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作者：户野由希

第一卷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多拉贡

录入：不起眼小夜

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

（旧姓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

喀萨克王国王太子妃、海德兰王国第二王女

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喀萨克王国王太子

【喀萨克王国人物关系】

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一小队、菲尔德里克的表弟、公爵家的嫡子

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亚历山大的妻子

福尔森·泽·卢巴尔泽

附属于菲尔德里克的执政辅佐官、男爵家的嫡子

亨里克·巴德纳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索菲娜的护卫

马特·吉拉特

属于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索菲娜的护卫

【海德兰王国人物关系】

赛尔修斯·利尼雷·奇·海德兰

海德兰王国王太子、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哥哥

奥蕾莉娅·梅尔科·奇·海德兰

海德兰王国第一王女、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姊姊

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

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的王后、索菲娜的母亲、已故

安娜·密贝尔特

索菲娜的侍女、乳母之女

【沙达王国人物关系】

洁伊莉特·欧尔提亚·沙达利凯尔提

沙达王国第三王女

第一卷 序章

小时候，索菲娜受母亲嘱咐带皇室亲笔信函拜访某间寺院的途中，曾看到一场婚礼。

新娘与新郎似乎出身于乡下地方，两人容貌给人纯朴的印象，并没有在她的记忆中留下太多痕迹。晴朗澄澈的蓝天之下，两人身穿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礼服，头戴色彩缤纷的花圈，一边接受来自家人、朋友、村民，甚至是萍水相逢的旅行者们的祝福，彼此依偎地站在那座虽然古旧却维护良好的村庄教堂前。

让年幼的索菲娜难以忘怀的，是沐浴在祝福的漫天花瓣中，新娘与新郎相视而笑的那个瞬间。他们的容貌、礼服与美丽的花瓣，似乎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两人脸上满溢着幸福，看起来格外美丽，即使是与他们素不相识的索菲娜，也不知为何感到雀跃，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看到他们笑容的人们看起来也都很开心——

于是，索菲娜的心中萌生了憧憬。憧憬着有一天能和他们一样，找到能够互相信赖，共度平静生活的那个人。

＊　＊　＊

十年后的海德兰王城。

「虽然姊姊这么说，毕竟是要嫁到大国去，当然得准备些符合身份的物品……」

别说是结婚对象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的索菲娜，此刻却为了那位与她相反，已订下婚约的同父异母姊姊的婚礼准备而烦恼不已。

摊开在眼前桌上的文件，正是国库的支出预定表。

「内廷与宫廷的开销已经很紧绷了，作为仅存希望的备用经费也快要见底了。」

若是父王，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那就从其他经费里扣」，但无论是哪一笔预算，背后都关系着国民的性命与生活。考量到与邻国沙达之间的紧张关系，必需补强国境上的防御堡垒、强化军事资源。今年春天融雪泛滥，还得重建桥梁、疏浚河道，发生过坍塌事故的矿山当然也得再重新整修。

「再加上婚礼需要用到的礼服、首饰等所有调度项目全都要采用最高规格，特别订制……」

毕竟是姊姊的人生大事，可以的话索菲娜也希望能尽可能做到最好。然而，近年来异常低温的夏季已经使得财政状况十分严峻。

「……不行。至少把数量减少一些吧……」

索菲娜发出无力的呻吟，把头埋进桌子里。「看来也只能去找兄长商量了，今天巡视完他好像就会回来。」索菲娜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不能和父王商量。对那个人来说，姊姊的愿望远比国民的性命重要。

「……对了，要不要干脆和喀萨克商量看看呢。」

南方大国喀萨克派出使者前来提亲，已经是大约一周前的事。父亲作为海德兰国王，亲自接待了使者，并当场允诺婚约让使者回国覆命。索菲娜是在事后才得知此事，并被下令筹措婚礼所需的资金等费用。

索菲娜虽然对于这种事前既无协商又毫无安排，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作法感到疑惑，然而一想到奥蕾莉娅姊姊的美貌，又觉得对方即使无视外交礼仪也执意上门提亲，倒也是理所当然。据说喀萨克的王太子菲尔德里克与奥蕾莉娅的初次相遇，是在去年奥瑟林王族的婚礼上。也许他们就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彼此，情愫也悄悄在心底萌芽了。

（……毕竟能配得上那一位的，也就只有姊姊了吧。）

六年前，那位喀萨克王太子眯起那双金绿交融、色泽奇特的双眼，露出彷佛打从心底感到愉悦的笑容，说出一句「原来如此」。那张笑脸，和在那之后，那个人宽大厚实的手在索菲娜头上胡乱揉了一通的触感，如今又清晰浮现在索菲娜脑海中。

「……真的，和我完全不同呢。」

彷佛在脑海中描摹过往的回忆一般，索菲娜轻轻地将手放到头上。明明是和初恋对象之间最珍贵，如宝物般无比珍贵的回忆，如今却隐隐泛起了苦涩。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感觉到心情似乎又要低落下去了，索菲娜连忙拍拍自己的脸颊。

（没错，若是那位菲尔德里克殿下真的对姊姊如此倾心，也许会愿意接受条件也说不定。说到底，喀萨克也有自己的打算和内情。不过，还是值得一试。）

喀萨克的打算，应该是透过这次与海德兰的联姻达成结盟，来牵制双方的邻国沙达。这样的话，或许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婚礼的准备费用推给喀萨克来处理——

想到这里，索菲娜眨了眨眼，无奈地垂下眉梢。

「别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那种程度的人了，说到底，会去思考这种一点也不可爱的事情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上门提亲……」

实际上，在那些她偶尔现身的晚宴上，会特地来找索菲娜的，不外乎是前来陈情的，或是想请她帮忙安排与姊姊会面的人。即使兄长试探性地向朋友们提起与索菲娜的联姻提案，也总是被当成玩笑看待，或是遭到婉拒。

要走上和当年那位新娘一样的路似乎遥不可及，索菲娜苦笑地想着，这一瞬间，有人敲响执务室的门。

「索菲娜殿下，陛下有请。」

在索菲娜心不在焉地回话之后出现的，是父王派来传话的随从。

「孩儿索菲娜奉父王召命，谨此叩见。」

几乎不曾踏入的父王的寝室。门的另一侧，父王的神情苦涩，侧妃则是满脸毫不掩饰的厌恶；而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姊姊奥蕾莉娅则瘫倒在地，哭得柔肠寸断。

索菲娜同父异母的兄长赛尔修斯也在一旁，也许是刚巡视完回来，一身行装还没换下，不知为何神情严峻。

「兄长大人，欢迎回来。」

「收到了来自喀萨克王太子的婚约请求，对象是索菲娜。」

摸不着头绪的索菲娜正困惑地询问兄长，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那句话轻飘飘地掠过脑海。

「喀萨克……是……和姊姊大人……」

索菲娜好不容易挤出话语，疑惑地望向父王。

先前还亲口告诉她姊姊订下婚约的父王，如今却恼怒地以不屑的语气吼道：「文件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索菲娜脸色阴郁地望向一旁的兄长。

「菲尔德里克大人……」

姊姊一边让自己的生母侧妃轻轻抚着背，一边含着泪水低声呢喃着。

「我会再去确认，不过你最好先作好心理准备。」

兄长眉头深皱，带着困惑与严厉的语气向索菲娜说道。

「心理准备……」

（是指对婚约的？对象是喀萨克的王太子，他是——）

六年前，在那只宽大手掌的另一侧，低头望向索菲娜的那张脸孔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位大人，和我？）

「是认错人了吧。」

索菲娜下意识地如此断言。自己怎么想都配不上那位大人，她不由自主地这么认为。

「那是当然。」侧妃难掩情绪激动地回道。以憎厌不满眼神狠狠瞪视着索菲娜的父王也在一旁点头。

然而，兄长却用只有索菲娜才能读懂的眼神看了过来，那是藏着紧张的目光。

「索菲娜，事已至此，我们也别无选择了。」

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那位勉强支撑着这个贫穷小国的海德兰王后，同时也是索菲娜亲生母亲的梅莉贝尔，约三年前离世。从她还在世时就已经放弃政务的父王，并没有因为妻子的离世或国家的困境而有所改变。如今，负责打理国政的是在梅莉贝尔薰陶下成长的兄长。

正值弱冠之年的兄长突然被迫扛起整个国家的命运，看着他日渐憔悴，从小和他接受相同教育的索菲娜十分担心，于是主动提出帮忙。从简单事务开始逐渐扩展工作，遇到困难时互相商量，无法对他人开口的烦恼也能和对方分享，他们彼此扶持走到了今天。

正因如此，兄长脸色严峻的理由，索菲娜也能够理解。姑且不论一百多年前如何，如今的海德兰并没有足够的实力能够推翻与喀萨克的约定。

喀萨克自约六十年前建国以来，持续稳定发展经济、军事领域，国民的凝聚力也很强。就在一年前，在菲尔德里克王太子的指挥下，成功战胜了由正处于军阀混战中的西方邻国多姆史克斯所发动的战争，并并吞了该国东半部领土。原本就十分辽阔的喀萨克国土，如今已占据了整个大陆过半的领土。

相较之下，海德兰不仅身陷贫困，与西侧国境接壤的沙达王国关系也不甚友好。

以目前的情势来看，若喀萨克与海德兰要开战，对前者而言或许影响不大，对后者却极有可能是致命一击。

「我明白了。」

点头回应了兄长后，她才渐渐有了实感。

（提亲的对象是我——）

喜悦逐渐蔓延开来。

（那位大人？向我？虽然应该是哪里搞错了，但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那位美丽、聪慧、温柔，宛如王者化身一般的那个人？该不会他还记得那时候的我？若真是如此，那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尽管索菲娜的理性一再告诫着自己，这种做梦一样的好事不可能发生，自己根本配不上，但初恋的回忆与那份想拥有梦境的渴望，逐渐蚕食着她的思绪。

「你不用理解，也不必做什么心理准备。别以为你装模作样地插手政务，让百姓捧上天了就能得意忘形。给我去照照镜子。」

面对冷冷甩下这句话的父王，索菲娜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啊啊，简直和梅莉贝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真晦气。你这种人和喀萨克的王太子？那可是被誉为深受慈悲与恩惠之神眷顾的男人，别做梦了。」

（……说的也是。）

索菲娜为方才短暂涌现的喜悦感到羞愧，默默低下了头。「不自量力」这几个字浮现脑海，她用力地咬紧了嘴唇。因为自己的缘故，连温柔的母后也一同遭到诋毁，让索菲娜感到无比悲伤。

「还请您克制这种离题的羞辱言论，父王大人。现在并不是讨论这种事的时候。事关外交——」

「我可怜的奥蕾莉娅，没事的，不需要放在心上。你的美貌连白雪的妖精都自愧不如，世上没有人能不为你倾心。王太子一个月后会来访，到时候你和那个站在一起，他一定会立刻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理解兄长的谏言，还是根本不打算理会。兄长望向父王的眼神中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望。

「我明白……但是被和索菲娜搞混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没错，侮辱人也该有个限度。仗着自己是大国就骄傲自满，被人捧个几句就得意忘形的小子，我得说他个几句才行。」

「怎么会把这两个人搞混呢？送书函前总该先确认清楚呀……竟然得把奥蕾莉娅托付给这种无礼之人。」

「父王大人、母亲大人，请不要把菲尔德里克大人说得那么难听。撇除这件事不谈，他确实是非常优秀的人。谁都有可能犯错的……」

犯错——连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实际听到感觉又更加凄惨了。

听着自己的父王与妹妹之间的对话，兄长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重新望向索菲娜。

「索菲娜，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觉得沙达会如何应对？」

于是，索菲娜便与兄长一同离开了父王的房间。

背后的门被阖上，发出的沉重声音回荡在古老城堡昏暗的走廊中。彷佛要与那回音融为一体般，兄长低声开口：「那个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有可能会犯这种低级失误吗？再说……」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索菲娜心中一震。

一个月后，喀萨克王太子真的来访了。

「能得一见，实属荣幸，乌利姆二世海德兰国王陛下。在下名为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谒见厅内，父王坐在王座上，身旁坐着侧妃，姊姊与兄长则坐在另一侧。不顾兄长的反对，索菲娜的位子被脸色不悦的父王安排在他们的背后。

（菲尔德里克殿下会误会又不是我的错……）

这一个月，嘲笑索菲娜的不仅仅是父王与姊姊，连其他人也把索菲娜当成笑话看待。他们说，索菲娜根本配不上。区区索菲娜想成为大国王太子的妃子，甚至还是正妃，简直是痴人说梦。

（唉……会被说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毕竟确实是一点也不匹配。）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英俊。阳光般闪耀的金发、比例完美的身躯与修长的四肢、还有那只能用「美丽」形容的精致脸孔——从兄姊之间望见他的身影，索菲娜悄悄叹了口气。

索菲娜在处理外交政务时见过他无数次。然而，真正有机会与他交谈的，只有那场对他而言算是首次登上外交舞台的晚宴，也是两人的第一次相遇。那之后，他越来越有名，身旁围绕的也尽是像姊姊那样美丽出众的女性，像索菲娜这样的人几乎再没有与他私下交谈的机会了。

（虽然父王大人他们的说法实属不妥，但订婚对象的名字这种事，总该先确认清楚才对吧。害我平白无故惹了一身麻烦。）

索菲娜不自觉地垂下嘴角。虽然不是该在外交场合摆出的表情，不过母亲应该会理解的。反正有耀眼夺目的菲尔德里克和奥蕾莉娅在，谁也不会看索菲娜一眼。

正当索菲娜自暴自弃地决定坦然面对的那一瞬间，正好和那双与记忆中如出一辙、色泽奇特的眼眸四目交会，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

明知道不太妙，脸颊却开始发烫。察觉到他的眼角神情逐渐柔和，令索菲娜更加地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姊姊转过头来。

「……」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也多亏那带着几分同情的眼神，索菲娜反倒冷静下来。

在迎接国宾的致词与一连串仪式结束后，父王微微地向后靠着，右手肘撑在王座的扶手上，刻意地叹了口气。

「您此行前来是为了婚约一事吧？」

「虽然已经得到私下允诺，但我仍希望能亲自前来致意。」

面对菲尔德里克冷静的回答，父王夸张地摇了摇头。

「在那之后我也再三思量。连求婚对象的名字都能弄错的无礼之人，真能把我们海德兰最珍贵的奥蕾莉娅托付给他吗？」

「弄错？您是指……」

「父王大人，请别这么说。」

菲尔德里克正要开口，却被姊姊抢先一步打断。虽说颇有帮腔的意味，但在外交场合来说无疑是不合规矩的。索菲娜看见兄长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不要紧的，菲尔德里克大人。那个……恕我直言，您竟然弄错我的名字，实在令我食不下咽。不过，如今能这样见上一面，早先的烦恼也就烟消云散了呢。」

当姊姊双手交握在胸前，以那惹人怜爱的神情抬头望向他时，菲尔德里克也随之绽放出温柔的笑容。姊姊眼中泛着水光，连侧妃、护卫骑士，甚至周围的重臣们也都不由得叹息出声。接着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索菲娜。嘲讽的、怜悯的，姊姊他们则是充满优越感。

「……」

母亲曾经叮嘱过，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的表情，索菲娜竭尽全力维持住脸上的平静。尽管如此，她仍无法控制自己用力紧握着的双手。

「看来确实有必要解开误会。」

「！」

然而，连菲尔德里克本人都说出了「误会」两字，索菲娜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地面。

「索菲娜殿下。」

（——咦？）

在几乎被红毯占据的视野里，一双镶着金色铆钉的靴子闯了进来。索菲娜瞪大双眼，下一个瞬间，那双直到刚才都还遥不可及的金绿色眼眸，竟然正抬头望着她。

（他、他在……我的面前……跪、跪下来了？）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那带着几分腼腆的微笑映入眼帘，索菲娜包含动摇与惊愕的所有思考都一并停摆。

「我已经私下与海德兰国王陛下取得允诺。但仍希望能亲耳听到您的答覆。」

「我、我吗？」

「是的。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殿下，您愿意嫁给我吗？」

「……」

索菲娜被那有些腼腆的微笑掳获了心神。那对曾在乡间小教堂前相视而笑的夫妻身影浮上心头。

手彷佛不受控制般缓缓举起，与菲尔德里克伸出的手重合。

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他微微扬起了嘴角。接着，在索菲娜的手背上落下温暖的一吻。

当晚的订婚宴上，整个会场的气氛十分尴尬。身为第一王女的姊姊和侧妃双双缺席，而父王也仅仅向菲尔德里克行了形式上的问候，便匆匆离场。

来到现场的海德兰贵族都被告知今天是「姊姊的」订婚宴，因此大多带着毫不掩饰的错愕，别扭地说了几句祝贺词后，便匆忙离开。姑且不论菲尔德里克，几乎没有人愿意与站在他身旁的索菲娜对上视线。

「请。」

「谢谢您。」

（虽然说人生无常，不过这么荒谬的订婚宴还真是从未想像过……）

明明才刚订完婚，应该是最幸褔的时候，但此刻的索菲娜只能死命撑着快要沉下去的嘴角，勉强挤出笑容，接过菲尔德里克递来的高脚杯。

（……咦？）

索菲娜浅尝一口，随即瞪大双眼，一声轻笑传入耳中。还以为是红酒，没想到竟然是果汁。

「因为听说您不太能喝酒。」

「……谢谢您如此替我着想。」

被他那彷佛恶作剧得逞般的神情望着，明明滴酒未沾，脸颊却莫名发烫。

出面救场的正是菲尔德里克本人。他一定也察觉到了现场的诡异氛围，却不动声色地自然应对，细心且温柔地引导着索菲娜，并时不时地开些玩笑来缓和她的紧张。从他话语的细节中能感觉到，他关心的不是姊姊，不是海德兰的王女，而是自己，让索菲娜不禁感到一阵羞赧。

「菲尔德里克殿下，实在抱歉。我能暂时借走我妹妹吗？……索菲，请来一下？」

为了稳住场面，忙着在宾客间穿梭应对的兄长开口唤她。一直在菲尔德里克身边感到紧张不已的索菲娜，彷佛看到救星般松了口气，却又感到有些遗憾地抬头望向他。

「当然没有问题。索菲娜……能这样称呼你吗？索菲娜，去吧。偷偷告诉你，其实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

他露出带着几分调皮的温柔笑容，索菲娜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起来。

（如果让母亲看到的话，一定会皱起眉头的。）

明明想要遵从母亲的教诲，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冷静，然而跟在兄长身后的索菲娜，脚步却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去了就知道了」，兄长说，带着索菲娜前往父王的房间。一进门，室内那宛如暴风横扫过般的满室狼借，让她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陛下，请您振作……」

侧妃正满眼泪水地紧抱着父王。父王脸色苍白地躺在沙发上。姊姊守在一旁，而御医则神情凝重地确认着父王的状态。

直到这时，索菲娜才终于明白兄长特意将她这位订婚宴的主角唤来的用意，脸上的血色也随之褪去。即使政务大多由兄长负责，父亲依然是这个国家的国王。万一出了什么事，可不只是订婚的问题，而是攸关整个国家的大事。

「……并无生命危险，只是一贯的老毛病。这次的情况可能比平时稍微严重一些。视情况不同，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暂时失去意识。」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一阵子后，御医终于叹了口气，作出了诊断。父王每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会变得歇斯底里，得知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况，索菲娜和兄长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无力地垂下肩来。

「——今后每次从镜中看到自己那副不堪的容貌时，你最好给我记住。」

在索菲娜松了一口气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姊姊终于开口，她口中吐出的，不是对父亲和国家的担忧，而是宛如诅咒索菲娜般的话语。

「菲尔德里克殿下不过是觉得你那副自作聪明干涉国政的样子很稀奇罢了。他很快就会发现你根本配不上他，然后为自己的错误感到后悔的。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做个美梦吧。」

看着姊姊美丽的脸上露出扭曲的微笑，索菲娜顿时感到背脊发凉。她虽然张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许是看不下去了，兄长说了句「这边就不用你管了，去招待客人吧」，索菲娜才得以离开房间，但姊姊的那句话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明白的。喀萨克是因为和敌国沙达之间的局势，才决定从海德兰迎娶王妃。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我——）

为了想听到有人否定姊姊所说的话以及她心中的自卑感，索菲娜回到会场后开始寻找菲尔德里克的身影。

随后，索菲娜得知他与担任随从兼护卫骑士的表弟一起去了庭园，便追了过去。

（满月之下——）

海德兰迎宾宫引以为傲的庭园中，秋季玫瑰正值盛开时节。洁白的花瓣沐浴在清澈的冰蓝月光中，隐隐闪烁着光芒。

秋虫鸣叫声中，夹杂着微弱的说话声。索菲娜一听便认出，那低沉的声音正是她的初恋对象——如今也是她的未婚夫，意识到这点更让她害臊不已。在庭园中央，喷水池旁，菲尔德里克正与身材格外高大的表弟相对而立。

「菲……」

「那是赛尔修斯的心腹，能先除掉再好不过。」

索菲娜原本想开口唤他，却瞬间僵在原地。

她的双眼睁得不能再大，映入眼中的毫无疑问是菲尔德里克的身影。

然而他此刻却露出极为讽刺的笑容，彷佛与刚才判若两人。

「幸好是个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姊姊可没那么省事，一定会惹事生非。」

用不着打扮……她瞬间脸色苍白。嘴唇、指尖，全身都开始微微颤抖。四肢彷佛失去知觉，她微微一晃，脚下发出声响。

就在那一刻，菲尔德里克的表弟猛地回过头来。

「……全部，都是假的吗？」

声音在颤抖。现在的表情一定狼狈不堪。但索菲娜绝不允许自己落泪，她强忍着泪意，直视着菲尔德里克。

冰蓝色月光下，菲尔德里克静静回头看向索菲娜，脸上的温柔微笑与方才无异。

「……偷听别人说话就算了，还把人说得这么难听。」

看着那微笑，索菲娜原以为他接下来一定会否定前言，却再次被自己的愚蠢深深打击。

「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明白，这桩婚事是考量到沙达局势的政治策略吧。」

「这、这点我明白……若是如此，为何要特地来到海德兰，还做出那种事……」

「你说的那种事，是说我那句一见钟情吗？没什么特别意义，不过是刚好有这个机会，让你做个美梦也无妨。」

被彻底背叛让她的思绪一片混乱，接连犯下更多愚蠢的错误。这样的问题，稍微动点脑子就知道，不管得到什么答案，只会让自己更受伤而已。

「总之，我对你的评价并没有改变，希望你能感到光荣才是。不过……没想到身为『受艾德尔祝福的贤后』的女儿的你，居然会把那种场面话当真。」

「如、如果您真有意让人感到荣幸的话，与其找我，不如去找我那位对您倾心不已的姊姊。」

「……喔？我就这么令你反感吗？」

那一瞬间，菲尔德里克给人的感觉骤然一变。他的声音低沉得吓人，透着刺骨寒意。

「明明到处都在说你根本配不上这门婚事。」

为了不让声音颤抖，索菲娜在心中拼命地向已逝的母亲祈祷，同时怒视着菲尔德里克，而他则以冰冷的眼神回望她。

「正因为我认为这桩婚事不合适，才这么说的。」

（才怪……直到刚才为止还开心得要命……）

索菲娜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量力所脱口而出的话语，反而让她感到被撕裂般的痛楚。既可悲又狼狈不堪，让她羞愧得几乎忍不住落泪。为了不让人看见，她低下了头，却听见一声叹息。

「对不起，别这么生气嘛。我只是想让看不起你的你父亲和姊姊吃点教训。别生气了——怎么样，需要我再跪下来这样哄你吗？」

「我、我不需要这种多余的关心！您也太失礼了！」

「……还真是充满敌意呢。」

索菲娜咬紧唇瓣，目光锐利地瞪着菲尔德里克，而他只是静静地勾起一抹微笑。

带着秋夜寒意的风拂乱了他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芒。伴随着虫鸣，迎宾宫那头传来若有似无的乐声。

沉默不语的菲尔德里克眼中浮现出一抹残忍的光芒，索菲娜忍不住感到恐惧。

（不能听，绝对不能听。）

明明这么想着打算捂住耳朵，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你直到刚才为止不还很高兴吗？反正你喜欢我吧，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就算是这样的你，好歹也是个公主。」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耀眼的笑容，而那张美丽的唇却吐出残酷的话语——那一刻索菲娜才明白，原来人在过于震惊时，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里克，闭上嘴吧。就凭你真正的性格，你才是配不上她的那一个。」

「！」

那锐利且带着怒气的声音划破空气，让索菲娜第一次意识到周遭。开口的人是菲尔德里克的表弟，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那人身材高大，一头黑发与漆黑衣袍彷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英俊的面容上浮现出远比语气更强烈的怒意，他粗鲁地推了菲尔德里克一把，沉声道：「给我去冷静一下。」

「阿历——」

「有话待会儿再说，快去。」

面对那令人无法反驳的强大气场，菲尔德里克紧抿嘴唇，皱起眉头望向索菲娜，而索菲娜也几乎同时别开了脸。不想看见他的脸，也不想被他看见。

脚步声渐远，耳边重新传来喷水池的潺潺水声与虫鸣声。

亚历山大也许是察觉到索菲娜正拼命忍住泪水，既没有看向她，也没有开口。正因如此，她才没有崩溃。若是被安慰了，她只会因为自己太过悲惨而想死；若是对方还帮菲尔德里克说话，她恐怕当场就会失控怒吼。

他并未离开，这让索菲娜感激不已。若是被独自留下，她或许真的会默默消失。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索菲娜总算想起自己还得保住一点自尊，然而，她勉强挤出的话语，却如此卑微。

（全是骗人的，明明刚才还高兴得不得了。以为真的有人愿意看看我，还是那个我一直憧憬着的人……）

初恋被残忍地粉碎，还被无情地揭穿了自己的愚蠢，索菲娜的视线终于模糊了起来。明知道要忍住，嘴唇却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索菲娜殿下，此刻在您面前，正有一人衷心期盼您莅临喀萨克。我相信，随着更多人了解您，会有更多人和我抱有相同的期待。」

「……」

亚历山大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无比的真诚。正因如此，索菲娜才感到自己稍微得到了救赎。

第一卷 第一章

『索菲娜殿下，我们到了。』外面传来侍从的声音，片刻后，马车的门被打开。

「……这边请，请留意脚步。」

塞利多尔夫公爵家的嫡长子、同时也是索菲娜自幼相识的加德内尔，此刻正带着严肃的表情向她伸出手。听说他身为骑士团一员，这次主动请命负责护送索菲娜前往国境。

「谢谢你。」

「没必要这样向我道谢。」

「你总是这么说，加德内尔。不过，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了，就有点寂寞呢。」

索菲娜轻笑一声，借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其实我也觉得很寂寞。」

加德内尔紧紧握住索菲娜的手，低声说道。

索菲娜强忍着鼻头的酸意，笑着说：「我现在说句谢谢……你应该不会生气吧？」同时悄悄地把手抽了回来。

这段路虽然是缓缓的山道，但对拉车的马儿们来说似乎仍相当吃力。它们吐出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不远处隐约传来几道交谈声音，负责送行和迎接的人似乎已经碰面，开始进行交接了。

索菲娜的视线望向来时的山脚，街道宛如缝线般穿梭在丘陵之间，两旁是一片片休耕期闲置着的田亩。几个村落零星点缀其中，都升起了淡淡炊烟，似乎是在准备午饭。

山顶吹来的寒风扬起了索菲娜的长发，也遮住了她眼前望着的母国海德兰。为了将这景色烙印在眼底，索菲娜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呢喃了一句道别。

「索菲娜大人，如果……如果您在喀萨克过得太辛苦的话，随时……」

「加德内尔，兄长的事，就拜托你了。」

站在她身旁与她一同望着相同景色的加德内尔刚开口，便被索菲娜打断了。

并不是因为接下来的话不妥，而是因为那正是索菲娜内心深处的愿望。

在索菲娜即将前往的地方等着她的，是那个菲尔德里克。若是有人对她说可以回去，即使她明白为了国家不能这么做，心里一定还是会渴望回到海德兰。而她个人也无法忍受这种想法——因为那就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你应该也清楚，他忙得没时间照顾自己。今后可能会变得更忙……」

（我已经不能再留在兄长身边为他分忧了。）

加德内尔是兄长赛尔修斯的朋友，从小就很照顾她。她知道，现在也与他交情颇深的兄长，曾经带着几分玩笑地提过与索菲娜的婚事。如果那时真的订下婚约……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索菲娜轻轻地摇了摇头。

「请帮帮他。」

索菲娜凝视着加德内尔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将愿望托付于他。

「……我一定会的。」

加德内尔带着悲伤的神情答应了她，索菲娜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

听见脚步声逼近，两人同时回头望去。

「幸会，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殿下。接下来的护送，将由我——喀萨克王国骑士团第三小队长卡兰来负责。」

以他为首，约莫二十名骑士整齐地在索菲娜面前单膝跪地。他们身穿黑底、绣有金银刺绣的制服，仪容整洁、举止优雅，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股压迫感。

「虽然万分不舍……索菲娜殿下，请您一路小心。尽管有些寂寞，但我衷心祝福您在未来的新环境中一切顺利。」

「谢谢你，迦萨连。也祝你归途平安，前途顺遂。」

索菲娜对那位站在喀萨克小队长身旁，一路护送她至此的海德兰骑士团长露出微笑。

「索菲娜大人，请一定要幸福。梅莉贝尔大人会一直守护着您。安娜，索菲娜大人就拜托你了。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当然。母亲您也要多保重，请替我向父亲和姊姊问好。我会写信回去的。」

索菲娜与乳妹安娜一同向至今一直陪伴着她的乳母告别后，坐上了由喀萨克安排的马车。

「愿海德兰——」

「愿喀萨克——」

「「永享荣光！」」

以两国骑士团的齐声高呼为信号，马车跨越国境，驶向喀萨克王国。

（这前面就是喀萨克了……）

这是她曾因公务数度造访的国度。就像以往经过的每一条街道，这次的路一进入喀萨克境内，路面立刻变得平整顺畅。那种落差让索菲娜联想到自己与未来的丈夫，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之间的差距，不禁叹了口气。

＊　＊　＊

「咦？不是说是绝世大美女吗？」

「唔，确实是蛮漂亮的啦，但只要打扮一下谁都能有那种程度吧……」

「嘘——是不同人啦。听说那位是妹妹索菲娜公主，传说中的绝世美女是她的姊姊，奥蕾莉娅公主。」

「绝世美女的妹妹？为什么不是本人啊？」

「我可是请了假特地跑来看的耶……」

（会让人失望的新娘大概也没几个吧……我啊，不管是确定婚约时，还是订婚宴的时候，一直都这样。）

坐在迎娶的马车上，越过作为国境的山脉后，来到街道旁一座供旅人休息的小镇，索菲娜向聚集在路旁的人们挥手致意。

最令人困扰的，也许是她竟然对那些随冷风一同从敞开窗户灌入的众人评论产生了共鸣。虽然不由得快露出苦笑，却必须维持笑容，因为那是被母亲灌输过，身为王族的义务。

「你看，就是那辆马车！有好多骑士呢！糟了，她要走了啦！」

「听说她是海德兰的公主呢。哇，她笑得好开心耶！」

「真的耶！公主殿下——啊！她对我挥手了！」

两个小女孩拼命挥着手，追着马车跑来。

看到两人满脸笑容地朝她跑来，索菲娜努力说服自己这么做是对的。是啊，这些人是特地为了自己而来的。若是外表让人失望，那至少举止要得体才行。

「可是，怎么说呢，跟菲尔德里克殿下站在一起的话，会不会差得有点多呀？」

然而，偏偏在这时，那个她现在最不想听见，不，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名字传入耳中，索菲娜忍不住皱起眉头。

（虽然已经习惯被人说闲话了。）

马车离开小镇，缓缓驶入宁静的森林中。

趁着人潮散去，索菲娜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望向坐在她对面的乳妹安娜。

让索菲娜感到难以忍受的，并不是人们对她说出的那些话，而是安娜脸上的表情。听见那些无心却残酷的话语时，她似乎比索菲娜本人还要更加心痛。她低垂着的脸庞发青，紧紧抓着裙摆的手指泛白，甚至还微微颤抖着。

「安娜，不可以露出那样的表情喔。」

为了让温柔的乳妹安心，索菲娜轻轻将手覆在她那紧握着的双手上。

「索菲娜大人……我好不甘心。明明他们根本不了解您……」

「没事的，我会让喀萨克的人们慢慢了解我的。我啊，对这种事可是很有一套的喔。」

「你不是知道吗？」索菲娜带着俏皮的笑意说道，安娜这才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也是，至少菲尔德里克大人是知道公主您的魅力的。呵呵，不久之后，我也不能再称您为公主了呢。」

看着她努力打起精神，露出笑容轻声呢喃，索菲娜感到一阵心痛。

「初恋能够修成正果，真是太好了。」

「……是啊。」

因为那个人的求婚而高兴得失了分寸，轻率地说出蠢话的自己，索菲娜在心底已经懊悔了无数次。

（是啊，初恋。所以才更让人难以释怀……）

为了结束与安娜的对话，索菲娜默默地把视线移回窗外。

＊　＊　＊

那是索菲娜十二岁那年，还在世的母亲带着她，远渡重洋前往奥瑟林海洋国的一个炎热夏天。

因为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看看那场讨论如何处置战俘的会议，索菲娜透过母亲，向各国代表提出了旁听的请求。

各国的国王、王太子，以及其他重臣们皆面露难色，冷冷地道：「这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但只有一个人例外。「真是未来可期呢。」那张五官端正得令人惊艳的脸庞对着索菲娜露出温柔的笑容。当时他才十九岁，是众多与会者中最年轻的，然而，仅凭他那一句话，就让索菲娜得到了旁听的许可。

他在会议中格外引人注目、手腕高明，令人叹为观止。尽管发言不多，却总能一针见血地切入要点，巧妙地指出对方的痛处，击溃对方的自尊心。他以柔和的笑容与言语化解异议，就连男性都会为他的风度所折服。

整场会议几乎都在他的节奏下进行，也不难理解为何母亲偶尔会露出复杂的神情。

「觉得有趣吗？」

「很、很有趣。」

会议结束后，他主动向索菲娜搭话。第一次与他交谈时，索菲娜只是惊讶于他那过分美丽的容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次，心脏却像是被攫住般猛然一紧。

为了不失礼，索菲娜努力抬头，望向那位身材高挑的青年。索菲娜知道他是那个大国喀萨克的王太子，而他也的确当之无愧，让年幼的索菲娜打从心底充满敬意，同时也紧张得难以自持。

「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本来还以为你会嫌那场会议又难懂又无趣呢。」

「虽然确实有些难懂……不过我也学到了很多。」

「你喜欢学习吗？」

那宛如海德兰民间故事中的太阳精灵般美丽的人微微侧首，露出一抹微笑。那一刻，索菲娜不禁乱了心弦。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自己也会变得幸福。」

看着满脸通红却还是努力回答的索菲娜，那人睁大了眼——

「……原来如此。」他这么说着，终于「真正地」笑了。那笑容美得过分，让她瞬间察觉，先前的笑意都是虚假的。接着，他随意地揉乱索菲娜的头发，就这么离开了。

在那之后，索菲娜仍时不时会在国际会议等场合上遇到他。

从迅速平息因沙达王国的幕后操控而引发的叛乱、截断梅贝尔德王国的毒品流通、铲除以东方国家卡尔博为据点的人口贩卖组织，到在与多姆斯克的战争中大获全胜，在一次次与他国的冲突中他所展现出的压倒性实力，使他的知名度与日俱增。

不知不觉间，他的名字与那副出众的容貌，已经传遍了整个大陆。

他出席的每场会议，总会吸引各国元首带着女儿一同参加，索菲娜这样身份的人几乎没有能够单独与他交谈的机会。即便如此，索菲娜对他的憧憬却不减反增。她深深地被他作为领导者时所展现出的风范所吸引。

与某些国家的国王不同，他从不故作姿态地把「为了百姓」挂在嘴边掩饰自己的行为。然而，他所提出的政策与坚持推行的理念，无一不是为那个国家的民众着想。甚至在情况允许的时候，他似乎也会顾及他国人民的处境。

他从不为私利滥用权力，但若是为了达成目的，即使手段不光彩，必要时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出手。

她很清楚，无论再怎么憧憬，自己都无法触及那个人。但是，她能够成为那样的领导者，这个信念成了索菲娜努力不懈的动力。那是她淡淡的、朦胧的初恋。

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安排，让那个她曾经憧憬的人成了触手可及的存在，却也几乎同时从她的憧憬中彻底消失。而如今——他就在前方等着自己。

（不，他绝不是在等我。他那种人，顶多是做好准备等着我上钩。）

脑中浮现那张如今只想从记忆中抹去的初恋对象的俊美脸庞，索菲娜将左手按在胃上，紧握成拳。

而且事情早已不只关系到她自己。那位比她大六岁、虽然生母不同却对她疼爱有加的兄长赛尔修斯——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他成了索菲娜在世上比父亲、比任何人都要珍视的唯一的至亲，却也因为她而承受了额外的负担。

明明已经驶入森林深处，从马车车轮传来的震动却依旧平稳。想到连这种地方的道路都能管理得如此完善的国家，就是自己即将嫁去的地方，索菲娜只觉得心情更加沉重。彷佛又一次被提醒她无处可逃的事实。

索菲娜一路向沿途的人们挥手致意，空档中时而后悔、时而咒骂，就这样乘着马车往南走了七天。第七日，随行的喀萨克骑士团小队长骑马来到索菲娜的马车旁。安娜打开马车的窗户后，他语气温和地提醒道：「殿下，我们快要进入卡萨雷纳了。」

从窗外进来的空气对于冬天来说出奇地暖和，索菲娜不禁睁大了眼。

透过敞开的车窗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喀萨克的王都卡萨雷纳。明明还只是城郊，街道却已平整无缝地铺上了石板，连巷弄都整理得整齐美观。

周围的住宅区规划得井然有序，一户户小巧雅致的独栋住宅前庭里，母亲们一边晒着衣服，一边谈笑着。沿途的每座公园里，都能看到孩子们开心地玩耍，老人们悠闲地散着步。

「啊，是骑士哥哥耶！」

「是在工作吗？要加油喔！」

守在索菲娜马车旁的骑士们，被孩子们亲切地呼唤着。那些原本神情严肃的骑士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朝他们挥了挥手。

「好宽阔啊，而且好热闹……」

安娜低声地喃喃说道。

马车转过几个街角，终于驶入通往王城的主要大道。道路两旁聚集了多得令人意外的人群，众人望向索菲娜，纷纷议论着。而维持秩序、管控着人群的，则是一身黑衣的喀萨克骑士们。

（这就是喀萨克王国骑士团……原来不只是来迎接的那几位，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啊。）

骑士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十分优雅。然而与此相对的是，每个人的体格、气质、武器都不尽相同，给人一种充满杀气的印象。

自建国以来，喀萨克王国虽然在一些局部战事中偶有失利，但最终皆以压倒性胜利收场。这份强悍战力的根源，正是这支王国骑士团。

据说这支部队不分国籍、年龄、出身，一切凭实力选拔。入团后会接受严格训练，并由专门讲师培养教养与品格。无法达到标准的人，会被毫不留情地淘汰。他们不仅个个身手了得，作为军官也同样优秀，并且常年维持着数百名实力相当于他国将军等级的战力。

（创立者——亚尔·多·札尔亚纳克，想必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物吧。）

和早已沦为贵族子弟消遣的母国骑士团相比，能力与性质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支骑士团的模样才是这个国家的本质所在呢……）

望着他们，索菲娜叹了口气。海德兰根本不可能与这个国家抗衡。

（不过……）

索菲娜的目光落在那些骑士的背后，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聚集而来的人们衣着整洁，体态比起母国海德兰的人也丰腴许多。脸上的神情大多明亮开朗，充满精神与活力。

在人羣后方整齐排列的商店，不愧是富裕国家的主要道路，设置的都是昂贵的玻璃橱窗，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陈列其中。

「嗯……这公主感觉有点不起眼耶。」

（……还是一如既往的评价呢，不过算了。）

索菲娜露出苦笑。

『绝不能成为那种害怕百姓批评的国王。』

想起母亲的教诲，能让百姓自由发声的国家才是好国家，索菲娜笑着朝那位直言不讳的少女挥手致意。

接着，她望向眼前逐渐逼近的城堡，与其说是城堡，不如说是一座伤痕累累的要塞。

「……没事的。」

她喃喃地说着，努力扬起嘴角。

（没有出发前想得那么糟，我一定会渐渐喜欢上这个国家的。）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的话。

在看到特地前来迎接的菲尔德里克的那一瞬间，索菲娜便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那头本就醒目的金发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缓缓走来的身影让索菲娜在马车里忍不住表情僵硬地多看了一眼。

当他用灿烂的笑容说着：「索菲娜，我真的很想你。」一边向刚下马车的索菲娜伸出手时，她那一句「你还真好意思说」差点就脱口而出，只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开口。

尽管如此，当他带着关切地说「累了吧」，并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时，索菲娜觉得或许也没那么糟，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送行的骑士们露出苦笑，安娜和其他侍女则用憧憬的眼神看着菲尔德里克和索菲娜的互动，她虽然有些难为情，但也感到一丝喜悦。

回想起在海德兰分别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索菲娜宁愿相信当时他不过是在说气话，现在这副模样才是真正的他。

「我来为你带路。」

他说着挽住索菲娜的手臂，一边介绍城中的各种事物，一边陪她走到为她准备好的房间。他的语气温柔而绅士，时不时穿插几句玩笑话，气氛十分融洽。

在新房间里，索菲娜见到了新指派的侍女，对方端上茶水，一边苦笑着提醒：

「索菲娜大人应该也很累了，殿下，还请您适可而止。」

一到只剩他们两人被留在房里的瞬间——

「我还以为你会逃走，没想到还真的来了啊。」

「怎么可能。殿下您应该也很清楚，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吧。」

「要是你哭哭啼啼地去找赛尔修斯说你不想结这种婚，那也是挺有看头的。」

门一关上，菲尔德里克便露出冰冷的笑容，索菲娜原本稍微好转的心情瞬间被打回谷底。

索菲娜强忍住想哭的冲动，收起方才的笑容，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端起茶杯。她默默祈求母亲保佑，别让菲尔德里克发现茶水表面正可笑地晃动着。

「为了国家、为了职责……倒是挺有毅力的。不过，你的可取之处也就这一点了吧。」

「殿下所言甚是。如果您不满意的话，现在换我姊姊来如何？自从与您见过面以来，姊姊可是一～直对您情有独钟，想必她本人也会非常高兴的。毕竟，她才配得上殿下这般耀眼的姿容。」

「看来你还是一样看我不顺眼啊。」

索菲娜假装没察觉到那些刺进心底的话语，只是含蓄地微笑，他见状也轻声一笑，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我早就预料到会演变成这样，所以才派人去见你父亲，还特地让他带上一封一看就知道是来求婚的信。」

「难道说……」

「惊讶什么，果然你父亲就自作主张地以为那封信是写给你姊姊的，当场就答应了吧。」

索菲娜瞪大了双眼，哑口无言地盯着菲尔德里克。

厌恶政务的父王，即便是写给他本人的亲笔信，也顶多扫一眼信封，若不是他特别感兴趣的内容，连拆信都会交给兄长处理。

如果喀萨克的求婚信是和其他文件一样透过大使馆转交，那么多半会由兄长拆阅。那样的话，他绝对不会擅自答应使者，而且应该会向喀萨克提议能否改由姊姊奥蕾莉娅来担任人选。

「那么，您特地拜访海德兰难道也是……」

「这么一来，赛尔修斯就只能把你，而不是你姊姊送来喀萨克了。毕竟他对你疼爱有加呢——真是一位好哥哥。他身为国王优秀又有品格，几乎无懈可击；而你作为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同时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面对惊愕不已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满脸尽是无法压抑的愉悦。

当所有人都以为是认错了人时，菲尔德里克却亲自带着已经私下取得的允诺现身，否认对象是姊姊，并向索菲娜求婚的话会如何？索菲娜不得不接受这门婚事，父王等人的不满也不会落在很快就会离开的菲尔德里克身上，而是会全数集中到索菲娜这里。实际上正因如此遭到父王等人疏远的索菲娜，在海德兰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了……

「能别那样瞪着我吗？虽然没有预料到会在那个阶段就让你察觉到那么多，不过算了。反正——」

以彷佛在欺负人的口吻说着的菲尔德里克，突然停止不说了。

「最后，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视线与那双金绿色的双瞳交会，索菲娜屏住呼吸。但那目光很快便移开了。

「你那位姊姊只会妨碍我的工作。」

「……也无法削弱兄长的力量，是吧？」

「……」

他只是默默地回以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而这次则是索菲娜别过了脸。被如此对待，却还有一瞬间以为他是真的期待着自己，让索菲娜感到万分羞愧。

即便如此，那之后两人还是普通地聊了几句。

「喀萨克比海德兰温暖多了吧？」

「是的，而且湿气比想像中还重。喀萨克的北部，一过了国境的地区种的都是冬小麦，夏季栽种的是油料植物吗？」

「豆类也不少，也因此提高了畜牧业的比例。」

「四圃式轮耕在喀萨克运作得顺利吗？在海德兰，由于拥有高商业价值的羊毛比重增加，开始有人在进行圈地了。」

喀萨克与海德兰的气候差异、作物种类、产业结构……这类毫无情调的话题正是索菲娜擅长的领域。不需要意识到对方是菲尔德里克这点也让她感到自在。

重新添过杯的茶也喝完时，菲尔德里克起身准备离开。索菲娜也跟着走向门口送客，同时向他搭话。

「关于今后的安排……」

「典礼官应该会说明。」

「不是关于接下来的典礼，而是有关殿下本人的事情。」

比索菲娜高出一个头的菲尔德里克停下脚步，带着疑惑的表情低头望了过来。看到总是把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露出这种反应，倒是让人有些痛快。

「您能别再装模作样地演戏了吗？」

「……装模作样的演戏？说的可真难听。应该没有人会这么认为吧。」

（果然不否认是在演戏呢……）

每当他假装珍视自己时，索菲娜都会感到受伤，却因为说不出口而只能挤出这种话语来掩饰，结果听到回应后又更加受伤，让她越来越讨厌自己。

「能补上一句『除了我之外』吗？您装模作样的本事还真厉害呢。」

面对试图用冷眼掩饰内心不断蔓延的悲伤与卑微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只是无声地轻笑了一下。

「况且，殿下您应该也觉得麻烦吧。我也不想一直瞒着所有人。」

「哪怕夫妻关系和睦只是表面上的，对下属们来说也会轻松许多。这种程度的事，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麻烦。」

面对出乎预料的反应，索菲娜带着焦躁与些许动摇地追问下去，却在听到那句「只是表面上的」时瞬间后悔了。

菲尔德里克微微别开脸避开那样的索菲娜，呢喃般地说道：「迟早大家都会发现的，就算不愿意也一样。」

「在那之前就好好利用这点吧。谁会如何解读我们的关系，又会采取什么行动……」

「各种情报当中，与人有关的内容特别有价值。」菲尔德里克这么说道，并用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冷冷地凝视着索菲娜。

「你是能做到那种事的人。」

他嘴角带笑，把修长的食指放在索菲娜的额头上，慢慢往下划去。

「……」

沿着僵住的索菲娜的眉心、鼻梁，指尖贴得很近却又未曾触碰，最后停在她的唇边。

那份触感，以及他眼里闪烁的难以捉摸的光芒，让索菲娜忍不住颤抖。

「接着，很快你就会想出逃离我的方法然后付诸行动吧——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　＊　＊

「拿这种除了债务以外什么也不是的土地来糊弄人，还敢说是赔偿？」

隔天，菲尔德里克在喀萨克城的执务室里独自咒骂着。

大约一年半前，陷入军阀政治、局势不稳的西方邻国多姆斯克对喀萨克发动了侵略战争。喀萨克王国理所当然地获得了胜利，作为赔偿取得了该国的东部地区。然而，驻守于该地的骑士团第四中队所回报的情况，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沉迷于权力斗争的多姆斯克的执政者们，只顾着保住自身地位，早已无暇顾及百姓的生活。本就贫乏的基础建设如今荒废得不成样子，更不用说工业与商业，就连几乎是唯一可称为产业的农业，生产力都极为惨澹。活不下去的人们开始从事各种犯罪行为，为了自保，各村庄自然组成了义警团体彼此对立，冲突不断。

「所以我才不想啊……」

怀着一丝希望确认后，却发现民众的识字率与喀萨克相比低得惊人，菲尔德里克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哀鸣。

并不是不能理解。发生战争，更何况是遭到侵略，理应让对方偿还代价。再者，若在并吞的土地上建设对抗多姆斯克的前线要塞，喀萨克的战略优势将更加稳固。考虑到未来与西大陆的交流预计会越来越频繁，那片土地的价值也会提升。但以现状来看，实在太不划算了。

在报告书的末尾看见「今年冬末可能出现饿死人口」时，菲尔德里克的表情彻底扭曲。

（干脆只专注在要塞和周边区域，其余的当作没看见算了。反正是别人的土地、外族的人。）

这样带着自暴自弃意味的念头闪过时，他想起在战争地区见过的那些穷困至极的人们。

紧接着，那个曾经说过「牺牲的永远是百姓」的年幼少女那张凛然端正的侧脸浮现在脑海中，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

盯着手边的文件片刻后，菲尔德里克短促地叹了口气，决定释出占领区附近地区的储备粮食，并将指示写进文件中。

菲尔德里克放下笔，身体后靠在椅背上，视线投向身后的窗外，那是他的未婚妻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所居住的建筑。

（没想到她真的会来喀萨克……）

将昨日迎接她时见到的那双眼睛的颜色，与建筑彼端映入眼帘的早春晴空重叠，菲尔德里克皱起了眉头。

「认真到那种程度的话，已经可以说是怪人了。」

为了确实掌控她而亲自前往王都海德。明明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顺利推进着计画，菲尔德里克却在最后关头失手了。他早就做好了婚约会被解除的心理准备，没想到昨天她却如期来到了卡萨雷纳。

『殿下您应该也很清楚，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吧。』

——为了履行作为海德兰公主所背负的义务，与喀萨克王太子结婚。

尽管如此，一想到她不仅再次试图把那个只会添乱的丑陋姊姊硬塞过来，还刻意强调自己不像姊姊那样仰慕着菲尔德里克，甚至指责他对她的态度虚伪做作，菲尔德里克的右侧嘴角扭曲地扬起。

对于为了国家甘愿与厌恶至极的对象结婚的她，菲尔德里克心中翻涌着轻蔑、尊敬、反感、同情、怜悯、共鸣等复杂的情绪。以及，自懂事以来便无法摆脱的那份自我厌恶。

多么无聊透顶的人生啊。为了国家压抑自我，用虚伪的外表活着。内在空虚又丑陋，却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而她今后，得和这样的菲尔德里克待在一起。

「……明明早点逃走就好了。」

昨天才说过不会让她逃跑的那张嘴低声呢喃着。菲尔德里克耸了耸肩：「还以为很聪明，结果也不过如此。」随即转过了头，不再看那片青灰色的天空。

＊　＊　＊

即使把偏袒和阿谀奉承一并算进去，用最宽容的角度来看，自己的长相也就是中等水平而已——这一点索菲娜很有自觉。

只是她从不把这些说出口。当然不是出于自尊，而是因为一旦说出来，温柔的乳妹安娜和乳母，一定会露出悲伤的神情，竭力否定她的话。虽然这份心意令人欣慰，却只会让索菲娜感到更加难堪。

即便如此，只要客观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就能清楚明白自己的程度。镜里是带着微卷的茶色头发、略显灰浊的蓝眼睛、还留着些许稚气的圆脸，以及与脸相衬的塌鼻。虽然五官的比例勉强撑得上协调，但没有任何特别出色的部位，是一张不起眼的脸。唯一的优点是肤色偏白，但也绝对称不上白皙透亮。

平均值的身高、平均值的体重，体型不特别突出也没有特别的凹陷，也称不上是凹凸有致的体型——除了平均、普通之外，没有别的话可以形容了。

没错，普通。也就是说就算称不上如花似玉、倾国倾城，若是出生在市井人家，应该也能获得不错待遇的容貌。然而，索菲娜偏偏生为海德兰王国的第二王女。结果就是，自出生以来，她不断面对连宫中侍女都比她美丽的事实。

再加上，那位与她只差三个月、侧妃所生的姊姊第一王女奥蕾莉娅，美得宛如童话里走出来的妖精，这也让索菲娜对自己的容貌彻底死心。

姊姊那白金色的发丝如上等丝绸般细致柔亮，深海般湛蓝的大眼睛藏在朦胧的长睫下，小巧的鹅蛋脸透白如雪，匀称的唇瓣闪耀着宛如粉色深海珊瑚般的光泽。纤细的身形娇弱动人，让人不禁想要守护她。

从小，索菲娜就一直被拿来和这样的姊姊比较。

父王曾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你别妄想能嫁个好人家。你有时间打扮，不如多读点书。」姊姊疑惑地对她说：「我们完全不像呢。」贵族们私下议论着：「那样的两人竟然是姊妹，命运之神实在是太残酷了。」而在姊姊面前总是紧张僵硬的兄长的友人们，却说：「索菲娜小姐真是平易近人呢。」在她面前放松自在的很。

年纪渐长后，索菲娜也开始出席晚宴等社交场合，然而她几乎总是那个无人理会的壁花。即使偶尔有人搭话，也多半是出于礼节的兄长的友人，或是有事商量的年长贵族。反观姊姊，总是在人群中央被一群光彩夺目的宾客簇拥着。

婚约方面也一样。向姊姊提亲的人接踵而来，而索菲娜这边，即使兄长出面替她牵线，对方也会说因为没办法把她当成结婚对象而一口回绝。

在这种环境下性格却没有变得过于扭曲，索菲娜认为全都是多亏了母亲和兄长。

曾经有望成为大陆盟主的海德兰，在建国三百年后的如今，已明显走向衰败。

索菲娜的母亲梅莉贝尔，正是那位好不容易将局势勉强稳住的功臣。

出身自侯爵家的她代替丈夫乌利姆二世整顿财政，实施能够抵御寒害的农业政策使国民生活得以稳定。不仅与多国签订条约以促进贸易，还着手重整国内关键的采矿业，改善开采与交易方式让经营重回正轨。

身为侧妃之子的兄长被当作下一任国王来培养，从那样的母亲那里接受了严格的英才教育。与此同时，他也深受母亲宠爱，甚至被公认「和亲生的没两样」。

虽然后来出生的奥蕾莉娅，因乌利姆二世与侧妃的反对而没能实行同样的教育方针，但索菲娜与兄长接受了一样的教育，因此两人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却十分亲近。

每当母亲的教育严厉到让她难以承受时，索菲娜总会躲到兄长那里，而他也总是笑着迎接她。

他会端出茶和点心，陪她聊天，最后让索菲娜坐在他的膝上，为她讲述许多故事——像是聪明的骑士如何运用智慧打倒邪恶的龙，或是被恶魔诱惑而变成魔女的少女。

接着，他一定会这么结尾：「索菲娜，要变得聪明、变得坚强。不只是让别人幸福，也要让自己幸福。」

每当索菲娜为了成为称职的公主而努力，母亲和兄长总会夸奖她、为她感到高兴。他们相信，只要她变得聪明，就能让将未来托付给他们的海德兰人民获得幸福，而她自己也能因此得到幸福。既然如此，那就是她应该去做的事——年幼的索菲娜如此下定决心。

接下来的数十年里，母亲会在缓缓老去的同时逐渐重振海德兰的国力，之后由兄长继承她的遗志。美丽的姊姊则会被他国迎娶，而那时国民的生活应该也改善了许多。

接着，索菲娜辅佐着兄长，并像她曾在郊外村庄的婚礼上看到的新娘那样，找到能够彼此相视而笑的温柔伴侣，然后平静地老去——本该是这样的——她明明一直为了这样的未来拼命努力到现在。

在索菲娜即将年满十五岁时，母亲因病去世了。

被国民尊称为「贤后」的她，葬礼依照遗嘱，简朴得不像王族，但海德兰的人民比国王、比任何人都深切地为她哀悼。索菲娜为此感到安慰，也深深地以母亲为荣。

然而，兄长却没有那样的时间与余地。因为父王对政务毫无兴趣也缺乏危机意识，母亲去世后，国政理所当然地全数落在身为太子的兄长肩上。索菲娜会开始帮忙，是因为害怕政务过于繁重，连他也倒下。不只是出于私情，从整个国家的角度来看，那样的情况都太过可怕了。

从那之后过了三年，索菲娜逐渐接手更多事务，兄长也终于有了些喘息的空间。然而就在半年前，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菲尔德里克，送来了那份巧妙又可恨的提亲信。

早该注意到的。早在那次会议之前，菲尔德里克就已经和索菲娜见过很多次。其他人不好说，但他绝对不可能会忘记曾经见过的他国王族的脸。那么，他所谓的「一见钟情」根本说不通。

如果能早点察觉，至少就不会毫无防备地受伤了……

（被摆了一道的结果就是这场闹剧……）

据说是在六十年前的内战中都未被焚毁的古老神殿。在象征着对太阳神索雷古斯敬仰的高耸尖塔下，索菲娜神情抑郁。

透过天窗洒落的阳光，让索菲娜身上白、银与金色交织的婚礼礼服闪烁着光芒。在她身旁，穿着相同风格礼服的菲尔德里克静静地站着。

神殿长以古老的言语献上的婚礼祝词在殿中回响，缓缓散去。

「我，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发誓以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为唯一的丈夫，并将至死不渝地爱着他。」

随着仪式接近尾声，索菲娜向太阳神立下誓言，将与菲尔德里克共度一生。

映入眼帘的，只有神殿长的下半身、索菲娜的左手臂，以及从下方托住那只手的菲尔德里克的右手臂而已。索菲娜既不想和他对上眼，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因此对那几乎遮住大半视线的白纱满怀感激。

「我，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发誓以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为妻，并将至死不渝地爱着她。」

接着宣誓的菲尔德里克话声一落，观众席便传来一阵低声的欢呼。

（到底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话的呢？）

索菲娜在白纱下发出一抹干涩的笑声。

「那么，请证明你们的誓言。」

菲尔德里克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示意她转身面对他。

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原本遮住面容的白纱滑落至两侧，索菲娜只能垂眸表达微弱的抗拒。

他对侧的手指轻轻碰触她的脸颊。那触感温柔得宛如羽毛掠过，彷佛带着怜爱般来回摩挲，令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的下一刻，一抹温热落在唇上。就在那瞬间，她不争气地颤抖了。

（果然被他发现了……）

分开时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让索菲娜忍不住想哭。

此时此刻，正是她失态的最佳证明。

索菲娜在典礼官的引导下离开神殿，用教科书般的笑容向沿途聚集的民众挥手，然后依照吩咐回到王城换装，最后走进主殿五楼的其中一间房间。

房间里，同样换好衣服的菲尔德里克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优雅地品着茶。

「……那件礼服。」

他打量着刚进门的索菲娜，视线停在那套礼服上，灵巧地挑起一边眉毛。

「……不合适吗？」

「无论说合适还是不合适都不太对的这种微妙平衡倒是拿捏得刚刚好。」

（虽然……是这样没错……）

这件与她瞳色相同、用不算差但也绝对称不上高级的布料所制的礼服，是索菲娜原本就有的衣服。虽然在结婚前绣上了金银丝线作点缀，但作为出席正式场合的服装确实是不够体面。若被说不合适固然令人恼火，但若被说合适，又叫人心情复杂。

（可是，一般会直接说出来吗？）

索菲娜忍不住垂下嘴角，菲尔德里克则面无表情地喃喃问道：「这件，是你自己选的？」

「……」

她带到喀萨克来的全都是些勉强凑合的东西。羞愧与难堪令她一时语塞，主动提问的菲尔德里克却只丢下一句「反正也无所谓」便草草结束了话题。那样的语气，让她心中的痛更加蔓延开来。

「倒茶。」

「咦？可是大家都在等着……」

「不用在意。等待的时间他们也会自得其乐的。再说，你从典礼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吧？要是你昏倒了，那才真让大家扫兴。」

索菲娜因为阳台另一侧等待他们出现的民众而显得犹豫不安，但菲尔德里克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行为举止明明是个绅士……）

他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的动作十分温柔，索菲娜忍不住噘起嘴，结果又换来他一声嗤笑。

索菲娜一边享用着茶点、一边啜饮着茶时，面向城堡正门广场敞开的窗户中，吹进一阵温暖得不似冬天的风。

「好了——过来吧，索菲娜。」

菲尔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身，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他向索菲娜伸出了手。

「……」

自然地握住索菲娜略带迟疑伸出的手，菲尔德里克牵着她走向阳台准备对国民公开亮相。

宛如映照着太阳般耀眼的金发在风中摇曳闪烁。与发色相同的金和嫩绿色交织的双眸，无论看几次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轮廓紧实、充满男性魅力却带着柔和感的下腭，与那高挺却不张扬的鼻梁都让人无从挑剔。

但最让人着迷的还是他的表情。现在正是如此。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他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温柔地在眼角与唇边绽放出一抹微笑。就是因为这样，索菲娜才总会忍不住误会。

「真是太好了呢，至少不用坐马车绕王城一圈。隔着距离看的话你那不起眼的长相和随便的装扮也不会太明显。」

——虽然实际上他那张嘴只会吐出这种话而已。

（简直就是诈骗……）

对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心动感到厌恶，却又无处发泄的索菲娜故意用刻薄的话语掩饰这些情绪。

「您不必顾虑我。毕竟殿下最大的优势正是那张尊贵的面容，不趁这个机会好好利用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惜我可不只有脸——实力和人气也都有。」

哇啊啊啊啊！

「……」

他走出阳台那一刻爆发出的巨大欢呼声，让索菲娜连原本想抱怨的话都忘了，一时哑口无言。

她往下望，城堡正门前的广场挤满了人潮，正在高声呼喊，从远处都能看见他们洋溢的笑容。这座城市特有的花瓣四处飘扬，随着初春的风纷飞，宛如一场花吹雪。

站在周围负责守卫的，是身穿黑、金、银配色制服的骑士们。他们脸上透着的几分笑意，大概不是自己的错觉。

从群众那里传来的是热情与喜悦、是献给身为王族的菲尔德里克以及即将嫁给他的索菲娜的祝福。那份为他人喜事感到高兴的温暖——她想起了过去曾在郊外小村庄中见过的婚礼景象。大家都很幸福，索菲娜能够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真是群温柔的人。多么美好的国家。」

这句低声的呢喃是她的真心话，但她脱口而出后立刻就后悔了。

「……」

以为他又要说些伤人的话，索菲娜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

目光交会的瞬间，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发自内心感到幸福的笑容，让索菲娜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随即再次尝到了屈辱的滋味。她和七年前一样，毫无长进。

＊　＊　＊

举办婚宴的喀萨克王国迎宾宫内，挤满了盛装打扮的人们。

在比起母国的建筑大了至少两倍的宽敞空间中，精致的玻璃装饰灯让光线交错如白昼般明亮。两侧整齐排列的对开落地窗上方采用拱形设计，镶嵌着精雕细琢的几何图样与彩绘玻璃。

大厅深处，乐队演奏着悠扬乐声，欢迎每一位到来的宾客。

「恭喜新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

「喀萨克将因此更加稳固繁荣，真是可喜可贺。」

「诚心祝愿我们的喀萨克王国，以及太子妃殿下的母国海德兰都能日益繁荣。」

索菲娜一边以笑容回应没完没了的祝贺词，一边假装没注意到周围投来的审视目光。她在对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悄悄地朝他扫一眼，将那张脸与事前取得的名字与背景资料一并牢记在心。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谁可能成为盟友，谁可能成为敌人？他们各自具备怎样的性格、能力、兴趣与嗜好？彼此的关系、权力分布又会是如何——

虽然要做的事和在母国时大同小异，但喜不喜欢又是另一回事了。母亲与兄长都不喜欢这种场合，索菲娜也不例外。长到这个年纪以后更是如此。

「幸会，太子妃殿下……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美丽。」

「……谢谢您。」

（绝对是把我错认成姊姊了，现在一定在心里偷偷纳闷着。）

索菲娜勉强忍住苦笑平静地应对着。然而，她察觉到身旁的菲尔德里克嘴角微微勾起，让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她本就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如今陪在身边的不再是兄长，而是菲尔德里克，只让她感到更加不快。而索菲娜越是反感，他就越能察觉到，还乐得偷笑，实在令人火大。

也许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站在他们身后的驻喀萨克海德兰大使脸色变得难看，这让索菲娜心中更加厌烦。

「谨代表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献上祝贺。恭喜二位成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

大使表情僵硬地说完后，望向了索菲娜，有些尴尬地眼神闪烁。

「那个……我们的国王乌利姆二世原本也希望能亲自出席，但不幸身体状况欠佳……」

「我已经在海德兰亲自向岳父问安，也收到了他的祝福。虽然无法让他看到索菲娜穿上婚礼服饰美丽动人的模样实在可惜，不过请不用担心。请务必代我向他致意。」

「是。殿下的宽厚之言，谨记于心。」

「对了，还有一件事——除了对索菲娜嫁妆的感谢之外，还请替我转达这句话：『鱼目映水，人眼望天。无论何者，皆远胜珠玉。』」

「……是。」

「没事的，赛尔修斯殿下早就心里有数。」

（这是……在挖苦我？）

索菲娜望着菲尔德里克，眨了眨眼。前半句应该是在嘲讽她带来喀萨克的那些物品，以及刚才与现在穿的两套礼服不够体面。问题在后半句。她完全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大使似乎和索菲娜一样，从他的笑容中感受到一丝不祥的气息，连看都没看索菲娜一眼就匆忙地离开了。

（……看来，还是别指望海德兰会伸出援手了。）

父王对这门与菲尔德里克的婚事极度反感，始终认定索菲娜根本配不上对方。这点大使也早已明白。

从菲尔德里克现在用冷漠的眼神目送大使远去的模样来看，他应该也已经察觉。

『哎呀，真难得，索菲娜竟然会来参加晚会。那个……你还好吗？比起这种热闹场合，你还是比较适合……我是说比较喜欢待在执务室吧。还有那件礼服……不用勉强自己，我会帮你和父王说的。』

『墙角的花再怎么妆点，也终究比不上天生美丽的花朵呢。』

『那个……我觉得索菲娜殿下是一位聪慧又出色的人。但是，该怎么说呢，要订婚的话，好像……没办法把她当作那种对象看待……』

（不只是父王和大使，大家一定也都觉得「怎么会是她」……）

索菲娜不禁想起了在母国的种种往事，忍不住垂下了视线。

「累了？」

「……怎么会。大家可是为了祝福我们特地来的。」

意识到自己在菲尔德里克突然出声时露出了破绽，索菲娜脸色一僵。她连忙挤出笑容抬起头，却被那双带着探究意味的金绿色眼眸直直盯着，顿时屏住了呼吸。

「那个……怎么了吗？」

「你是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妃。既然你有义务维持与身份相符的举止仪态，自然也有权利要求他人给予相应的待遇——即使对象是海德兰国王或是你的姊姊也一样。」

「唉？我明白了……」

将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的菲尔德里克冷冷地说道，索菲娜一时间没能理解，困惑地眨了眨眼。

「如果您的意思是叫我别做有辱喀萨克名声的行为，那当然——」

「你又不会做那种事。不是那个意思，你怎么在奇怪的地方头脑这么不灵光啊。」

「……那么对于没办法把话说清楚让对方理解意思的头脑，您怎么看？」

「……还真会讽刺人。」

索菲娜忍不住带着怒气顶了回去，菲尔德里克先是微微睁大眼，随即轻声笑了出来。

（我明明是在生气耶。）

他那份游刃有余，或许正是这段婚姻——不，是对索菲娜这个人毫无感情的证明。明明索菲娜总是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着走。

（现在也是，只有我对他的态度患得患失。）

因为确认了自己在他心中毫无分量而感到悲伤，却又因为他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感到欣喜。

真是丢脸至极——索菲娜为了掩饰自己的悲惨而狠狠地瞪了菲尔德里克一眼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视线也从索菲娜身上移开。下一个瞬间，那张脸已经重新挂上了往常那副虚伪的笑容。

忽然传来一阵足以压过音乐的嘈杂声。

索菲娜疑惑地转头望去，只见人群在惊呼声中让出一条路，两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出现，正朝她笔直走来。

（是亚历山大……）

正是她在海德几近绝望的那晚，给予了她希望的人。彷佛在印证当时的话语，他一与索菲娜对上视线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呵呵，他真的和菲尔德里克是表兄弟吗？）

听说他是喀萨克王后的娘家，也就是公爵家的继承人，虽然容貌与菲尔德里克一样英俊，但从他身上那份温柔体贴的成熟气质来看，两人一点也不像。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啊。」

「毕竟人生中，没有什么比找到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自从来到喀萨克后便一直紧绷神经的索菲娜，对清楚菲尔德里克的本性，甚至出言斥责过他的亚历山大的出现几乎藏不住内心的喜悦。同时，他身后那位伴侣也出现在众人眼前。

「……注意表情，也太傻了吧。」

「可是……真的好漂亮……」

「漂亮，是吧。」

尽管菲尔德里克面带笑容冷嘲热讽，又用讽刺的语气重复那个词，索菲娜却反应不过来，只是张着嘴呆呆地望着对方。

「所以我说注意你的表情。用一个表情就能完美伪装成高贵的公主欺骗所有人——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还不到能让黑心王子您夸奖的程……啊。」

（糟、糟了……）

被那位正走近的人吸引了注意力，索菲娜竟然不小心对菲尔德里克的讥讽作出真实反应。意识到自己极其失礼的她冷汗直流，战战兢兢地看向菲尔德里克。

「真心话也别说出来。」

（……咦，他没生气……）

他虽然眼神锐利地瞥过来，却完全没有不悦的样子。甚至嘴角似乎还略微上扬了一下，让索菲娜不自觉又摆出更「傻」的表情。

「里克，恭喜你结婚。索菲娜妃殿下，欢迎来到喀萨克。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听见亚历山大的声音，索菲娜连忙回神并收起表情。他对菲尔德里克带着轻松的笑意，对她则温柔而谨慎地问候。那双蓝色眼眸中浮现出的诚恳与那晚曾见过的相同，让索菲娜发自内心地露出了微笑。

「妃殿下，这位是我的妻子，菲莉希亚。」

「……」

他所介绍的那位女性又一次让索菲娜看得入神。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世上最美的是自己的姊姊，但这位与姊姊截然不同的女性却同样美得惊人。

垂至腰际的金色长发微微起伏，反射着从天花板照明洒下的光芒，耀眼夺目。紧贴着她的高挑身形与修长四肢的，是比起会场任何人都更简约，却又一眼就能看出质地十分高级的红色礼服，身形若没有雕像般完美绝对无法驾驭这样的款式。

如猫眼般锐利的深绿色眼眸和泛着樱花般红晕的脸颊。光泽柔润的淡色双唇配上小巧的鹅蛋脸。虽然穿着散发成熟魅力的礼服，但整体给人的印象却是端庄凛然，丝毫不显妖艳。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搞不好连姊姊都相形失色……不对，现在不是盯着人发呆的时候。）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索菲娜妃殿下。」

（……咦？）

意识到自己一时分神，索菲娜连忙试图对上对方的视线，却落了个空。对方根本没看她。

「还有，恭喜您……祝您新婚愉快……」

「……谢谢你。」

原本低着头的她短暂地抬起眼望了过来，似乎浮现出一抹痛苦的扭曲神情。但还来不及看清，她就又低下了头。

「菲莉希亚，今天的你格外美丽呢。」

「……」

在菲尔德里克的话语下，她虽然仍垂着头，但唯一能看到的耳垂已经染上红晕，似乎还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啊。）

那句话菲尔德里克似乎听得一清二楚，他竟然罕见地露出真心的微笑。

（亚历山大表弟姑且不论，他的妻子似乎也和菲尔德里克关系挺亲近的……）

感觉到心头隐隐一痛的索菲娜装作无所谓地垂下目光，理性地如此分析着。接着，她又陷入了更深的懊悔。

「……」

索菲娜身上穿的，是从海德兰带来的一件既不流行、又毫无特点的礼服，和她原本就有的饰品。因为不愿意为这场婚姻花费预算与心力，就以父王和姊姊从中作梗为借口随便挑了这些。明明是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决定，此刻却让她感到无比难堪。

「阿历，那边的希尔迪斯好像在找你呢。」

「那么，妃殿下，失陪了。」

「……不和我也打个招呼吗？」

「为什么不想跟你打招呼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亚历山大对着菲尔德里克投去一记锐利的目光，接着像是要挡住众人的视线般将妻子搂紧，随即转身离去。

一边说着「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的菲尔德里克无奈地耸了耸肩，立刻又把那副熟悉的面具重新戴好。

在那之后，索菲娜在众人瞩目下，与菲尔德里克跳完了两人的第一支舞。

接着——她就被那位说着「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并挂着耀眼却冰冷笑容的男人给丢在一旁了。

放眼望去几乎全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就连唯一可能站在她这边的亚历山大也临时有事离开了。这世上在自己婚礼上这么无依无靠的新娘恐怕也只有她了吧？索菲娜强忍着扭曲的表情，勉强挤出一抹从容的笑。

（没事的，母亲也曾说过，无论何时都要保有作为公主的自觉，并以诚恳的态度待人。不认识对方的话就去认识，不了解对方的话就从交谈中摸索。可、可是……）

「……」

看到菲尔德里克一边与不知道哪家的貌美千金共舞，一边对着索菲娜露出冷笑，让她尽管明白有失礼数却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回去。

但是，他就是那样的人。说不定他不在身边反而还比较轻松。

索菲娜这么安慰自己，重新挂上那张社交用的面具。没事的，一定能撑过去的。毕竟，在母国时兄长无法同行的场合她也总是独自一人……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海德兰那位传闻中的贤明公主能亲临我国，真是令人无比振奋的消息。」

「非常期待能与您一同共事。」

拯救了因为各种原因陷入低潮的索菲娜的，是曾在之前会议中结识的这个国家的重臣们，年纪与父王相仿的他们所说出的温暖话语让她感到松了口气。虽然话题依旧是清一色的实务性内容，没有丝毫浪漫与华丽可言，但却让她获益良多，也十分愉快。

尽管索菲娜终于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处，但事情当然不可能就这么顺利结束。

（——不对劲。）

警觉到从斜后方传来异样目光的同时，她被猛地一撞。红色液体从她手中那杯特地拿远避免沾到礼服的酒杯中溅了出来。

「哎呀，真是非常抱歉。怎么办呢，您的衣服……咦？」

「呵呵，没事的，请不必放在心上。」

（真心觉得抱歉的人，应该不会在确认我的礼服没弄脏后不悦地冷哼一声才对——没记错的话，是霍瑟伦家的四小姐吧。）

面对如预期而来的恶意，索菲娜从容地回以一笑，却在心里悄悄吐了吐舌头。

那些不至于造成实质伤害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嘲笑等等早已是家常便饭。「有种让人联想到野花的可爱气质呢」这是在嘲笑她黯淡的发色与瞳色；「长相很有亲和力」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说她「普通」；「听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亲自挑选的伴侣，若是殿下的喜好是索菲娜殿下这样的类型，那我们可真是望尘莫及呢」这是在说他品味不怎么样；最后再来一句「原来如此，难怪不是传闻中的奥蕾莉娅殿下呢」拿她和姊姊比较，把她贬低得一文不值。

「您的礼服是海德兰现在流行的款式吗？」

侯爵兼骑士团团长的千金单纯出于好奇的提问，让索菲娜明知是咎由自取却仍然感到一阵刺痛。

兄长曾经认真地劝她：「多花点预算。这是为了海德兰，也是为了你自己。」但父王却公开宣称：「区区索菲娜的婚事哪需要什么准备。」姊姊也一样，只要索菲娜做点什么准备，比如和驻海德兰的喀萨克大使进行事务上的接洽，姊姊就会哭，接着周围的人便会来指责索菲娜。

（反正都被自己的丈夫说用不着打扮了，就算勉强装得光鲜亮丽也只会被人嘲笑而已。更别说根本不是什么认错人，而是为了打击兄长才这么做的。为了这种事花钱费力实在太愚蠢了。）

应付这些事情实在太累，最后豁出去的结果，变成此时被攻击的破口。

「我还以为至少会送些符合这边流行的礼服呢……菲尔德里克殿下意外地也有考虑不周的时候吗？」

「哎呀，他可是为了答谢我送的新品种玫瑰，特地送来了凯莉安最新的耳环呢。」

「可不是嘛，他可是连一点小事都会根据流行和对方喜好回礼的人呢。」

虽然一人对她投以同情，另外两人则是嘲笑，索菲娜还是如母亲教导那般，露出她认为最美的笑容。

「那么，为了能早点融入喀萨克，不知是否能请各位多多指点呢？诺诺莉雅大人的戒指，简直美极了；阿琉妮大人的礼服也十分迷人；凯安妮大人的鞋子是欧梅尔德的款式吗？」

索菲娜叫出了事先记熟的几位千金的名字，并称赞她们可能最引以为傲的服饰与饰品。这些话对于存有善意的人能够唤起他们的良心，也能让心怀恶意的人收敛一些。

「啊、是、是啊，这肯定是殿下对海德兰的一番体谅。毕竟对方为了这次迎娶肯定也准备了不少东西吧。」

「……准备啊。话说回来，海德兰的国王陛下和赛尔修斯王太子殿下似乎都没有出席呢？」

「我原本很期待能见到赛尔修斯殿下的呢。听说他和奥蕾莉娅大人一样相貌出众。」

（诺诺莉雅本身没什么恶意，也不习惯应对他人的恶意。阿琉妮则已经察觉到我在母国并不被重视。至于凯安妮，从她没说兄长「和我很像」这点来看，还算是诚实……最棘手的还是阿琉妮。）

索菲娜努力回想，她应该是菲尔德里克派的侯爵的千金。无论是从爵位还是从她过高的自尊心来看都很有利用价值。

「很遗憾兄长因为公务繁忙无法抽身……我也一直在劝他该考虑定下来了。若能与各位见上一面，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我会在信里提醒他的。」

「是、是啊，当然。索菲娜大人和赛尔修斯殿下感情很好吗？」

「毕竟我一直在协助他处理政务。」

索菲娜笑着，若有似无地透露出与兄长的深厚感情，度过了眼前的难关。

自己的立场已经是菲尔德里克的王太子妃了。索菲娜对于菲尔德里克本人和其他人会如何对待她早已有心理准备，情况也在预料之中，然而心却一点一点往下沉，终于还是到了极限。

（再不稍微喘口气的话，我也要变成那种表里不一家伙的一员了……）

索菲娜一边想着一边朝阳台走去。

这种时候反倒会庆幸自己相貌平凡。只要不摆出菲尔德里克刚刚说的那种「公主的表情」，稍微驼背、刻意降低存在感，谁也不会注意到索菲娜的存在。

（……还真是，挺悲哀的。）

推开落地窗时，「那个人的话一定不会这样吧。」索菲娜这么想着，不知怎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让她又恨又气的男人，无需特意寻找也能知道他在哪里。望向人群中心的瞬间，又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索菲娜慌张地逃向了阳台。

冬天的冷空气倏地笼罩全身。迎面而来的风卷起她的发丝，也替大概已经泛红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好傻。明明完全被晾在一旁了……）

索菲娜一边喃喃低语着，一边抬头仰望夜空，寥寥无几的星光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她不禁意识到，这里不是海德兰那样的乡下，而是大国喀萨克。

「——您好啊，索菲娜大人。」

「！」

从山茶花丛后传来的声音，让索菲娜瞬间绷紧了神经。对方是个她不认识的女性。那人纤细得彷佛一个拥抱就能折断，却带着一抹妖艳的笑意看着她。

「晚安，您也来看星星吗？」

索菲娜露出微笑掩饰自己的警戒，那人则抬起手中扇子遮住了嘴角。唯一露出的眼睛弯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今夜没有月亮，所以星星格外清晰呢——而我的月亮，也被你夺走了。」

那把原本掩着嘴角的扇子朝索菲娜挥来。

（咦？）

就在那一刻，那人手中的扇子掉落在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夜晚的庭园中清晰地回荡着。

（骗人，那是铁制的，而且——还磨过……那柄扇骨，是刀。）

「……可能是天冷了吧，您的手似乎冻得有些僵了呢。我也该回去了，您也请注意保暖。」

差点喊出「开什么玩笑……！」的索菲娜强忍着背后直窜的寒意，故作镇定地以平静而温和的语气开口说道。她拼命压抑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推开那扇方才经过的落地窗，回到了会场。

「……不只是扇子，那双眼睛，也太可怕了……」

趁着周围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索菲娜背靠紧闭的窗户小声嘀咕，结果又一次与人群中的菲尔德里克四目相交。这次她没有再惊慌失措，但她带着怨恨的眼神却被对方以嘲弄的表情回敬，让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明明是个能让她认清自己有多自不量力的好机会……」

蹲坐在迎宾宫阳台上的女人，忍不住因右手突如其来的剧痛发出呻吟，嘴里喃喃地诅咒着。

原本打算至少在她脸上留下点伤痕的。无法原谅自己一直仰慕着的王太子殿下，竟然选择了那种除了公主的头衔以外一无是处的女人。

「如果选的是那位被称作大陆上最美公主的姊姊，我或许还能死心，但为什么偏偏是妹妹……」

「——如果是出于政治动机那自然不用说，即便是出自爱慕情感做出的举动，也令人无法原谅。」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她猛然回头。

「你……！」

她瞪大双眼的瞬间，后脑便遭受重击，身体瘫软下来。

将她放倒的人影身旁，伫立着另一道人影。

「抱歉，我原本猜测是沙达派来的刺客，没想到会是个背景清白的年轻千金。」

「她本人好像也是一样的反应呢。脸都吓白了。本来就已经被盯上了，真可怜。」

那道身影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而且感觉人挺不错的，才更让人同情。」

「那么，这位大小姐该怎么处理呢？」

「她应该没那种抛下一切逃跑的胆量，就交给第十七小队彻查她的背景，如果没别的问题就放过她吧。她的拇指已经废了，作为惩罚应该也足够了。」

「粉碎性骨折……用的是铅块啊。好吓人啊。」

尽管这么说着，声音里却毫无恐惧。

「那后续就交给你们了。我想赶快回去换件衣服。」

「对了，明天你要剪头发吧？恐怕不少女人会觉得可惜呢。」

最初的两道身影在一声轻笑后悄然离去，取而代之的是几道新的身影。有人将倒地的女人抬走，有人再次隐入黑影之中。

窗户那头依旧传来明亮的灯火与轻快的乐声，婚宴之夜的庭园再次回归寂静。

＊　＊　＊

敲门声在这间用料不差，但比起索菲娜在海德兰时的寝室还要朴素许多的房间响起。

（如果是奥蕾莉娅姊姊的话，说不定会被安排到更不一样的房间吧。）

索菲娜彷佛事不关己般地看着那位中年的喀萨克侍女前去应门，脑中浮现出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海德城里姊姊的房间，总是摆满了可爱的饰品与华丽的装饰，布置得闪亮又梦幻。索菲娜回想起，她也曾因羡慕而试着模仿那样的风格，但却领悟到那个房间的美是因为姊姊才成立的，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的事。她也是在那时察觉，周围的人都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在喀萨克的王城里迎接菲尔德里克的竟然是这样的自己，怎么想都不合理——这样的念头不知道第几次浮现，索菲娜将目光投向房门口。

侍女无声地打开了门，菲尔德里克出现在门口。

「我亲爱的索菲娜，今天一定累坏了吧。心情如何？身体还好吗？」

普通男性要是说出这种话只会让人反感，可他说起来却格外自然。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毛骨悚然。他带着那副虚假的笑容在索菲娜身旁的沙发上坐下，擅自握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两位需要用茶吗？」

「我不用。索菲娜呢？」

「我也不用。」

菲尔德里克把侍女的话丢了过来，索菲娜下意识地给出相同答案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如果让侍女准备茶水，还能拖延一下时间……）

意识到自己已经十分动摇，索菲娜握紧了晚礼服的裙摆。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得冷静下来才行。

「那么，我就先行告退了。晚安。」

先前告辞的那位侍女，朝着仍不愿离开索菲娜身边的安娜投去一个严厉的眼神，示意她一起离开房间。

「……」

似乎是察觉到了索菲娜的动摇，安娜拖着迟缓的脚步，露出担忧的表情。那份体贴让她感到欣慰，索菲娜压下心中的不安并回以一抹淡淡的微笑。

变成两人独处的瞬间，菲尔德里克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

「所以呢，心情和身体状况？」

他语气冷淡，身子倚靠在沙发上。

（连笑容和客套话都懒得装了，这个虚伪的家伙。）

索菲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带讽刺地说道。

「是有些疲惫，但托您的福，我的心情可是好得不得了呢，菲尔德里克殿下。」

一想到那场远比预想中更惨烈的婚宴，她掩不住怒意地瞪向菲尔德里克。

「承蒙您这般『体贴』地『引导』我进入喀萨克的上流社会社交圈，我可是收到了从年轻千金到贵妇人们，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呢。」

「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我也见识到了你十分优秀的一面，真令人高兴。」

然而，对于索菲娜的冷嘲热讽，菲尔德里克却露出陶醉的笑容回应。

（明明就是在找我麻烦还说什么「见识到了」，真有脸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是，他的确说过「见识一下你的本事」这种话。）

这种地方倒是格外诚实，真是令人火大。她忍不住撇嘴嘟囔了句「性格真差」，菲尔德里克则挑起一抹冷笑回应。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起身，朝索菲娜伸出手。她不禁愣愣地盯着那只手，却在他一声叹息中被不由分说地握住，并拉了起来。

「……」

他不发一语地牵着她的手，往那扇通往卧室的门走去。

索菲娜踏着僵硬的步伐，走在他身后，脸色也不由得绷紧。「要是那扇门打不开就好了」，她这么祈祷着，但愿望落空，她轻而易举地被拉进了房内。

「……请。」

菲尔德里克温柔地让索菲娜坐上床后，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床铺传来的震动，让她不禁明显动摇。

（……是刚洗完澡吗？）

他的肌肤微微泛红，带着几分莫名的性感。明明听说他不习武，但那比常人高出许多的身材却丝毫不显孱弱，真是让人不爽。

一边观察着菲尔德里克，索菲娜勉强忍住几乎要涌上脸颊的热意。

她对那种事一向没有什么招架之力。与其说是作为公主或淑女的教养，不如说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展现过那样的兴趣，而她自己也认定这种事情还很遥远，选择刻意回避。

（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会像之前那样丢脸……）

明明努力想装镇定，却因为被那双金绿色的双眼无声地凝视着，心跳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来。

「！」

他的手缓缓抬起。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索菲娜屏住了呼吸，他的指尖轻触索菲娜的长发，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那彷佛在对待易碎品般的动作，让她脸上的热意再也压不住。

那只手伸向索菲娜的左脸，轻轻触碰她的肌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还以为又会被嘲笑，她连忙低下头，却发现菲尔德里克依旧沉默着。

「……？」

感到困惑的索菲娜带着仍泛红的眼眶抬眼看向他。就在那一瞬间，方才涌上脸的热意倏然冷却。

既不是嘲笑索菲娜的笑容，也不是嘲讽或冷漠，而是一张完全没有表情的脸——

「……能请您稍等一下吗？」

原本正要托起她下巴的菲尔德里克的手，在听到她的话后停在了半空中。

（比起认真，更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履行义务……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索菲娜强忍着哭笑不得的情绪，抬头望向眼前的他。

她望着被油灯的光映得柔和的那张脸。那头如奥瑟林海边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和那双神秘的眼眸……那是自己一直、一直以来那么憧憬的人，也一直怀抱着敬意。但是，不，正因如此——

「请不要碰我。」

「……」

他大概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菲尔德里克瞪大了双眼，就那样凝视着她。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比起愤怒，更像是单纯感到疑惑的表情呢。）

夹杂着安心与落寞的情绪，索菲娜接着开口。她不想让对话的主导权落到他手里。

「我的意思是……就是说，我不希望我们发展成夫妻关系——是这个意思。」

说出这种话本来就让人难堪，更何况菲尔德里克应该从来没把索菲娜当成「那方面的对象」。看着她难掩的羞赧神情，菲尔德里克微微地眯起眼。

「你不也是在明白一切的状况下和我结婚的吗？我也一样。只是因为你是个适合的人选罢了。」

（称呼的方式变了——）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嘲弄与态度的转变，索菲娜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作为贤后梅莉贝尔的亲生子女，又是王太子赛尔修斯的左右手，你为海德兰王国带来了不少恩惠。大约一年前那项关于关税的多国条约你也还记得吧？不仅是那些与我事先协调过的各国重要人士，你甚至还主动接触了那些我认为无需拜访的人物，做好了万全准备出席会议。带着一份不仅对海德兰，也对其他多个国家都有益的提案前来。结果就是，喀萨克陷入劣势，只能退而求其次。」

去年那件多少让菲尔德里克有些不满的事，被他异常平淡地提起，索菲娜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被视为兄长的左右手而盯上，该不会是因为那时的事……连婚约也是一种报复吗？）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想到他那恶劣的性格，为了捉弄人大费周章也不无可能。而且都扭曲到这种程度了，就算把婚姻当成一种手段也不令人意外。

「没想到明明能与其他国家的元首或代理人平起平坐地谈判，说话条理清晰的你，竟然到了这种时候还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啊。」

「……」

「不吵不闹也没有哭哭啼啼地倒还行，但你的眼神，真让人火大。」

「失礼了。毕竟我天性诚实，与您不同。」

两人就这样互相瞪视，气氛像在海德兰那晚一样逐渐剑拔弩张。

房间里寂静无声，外头隐约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我可是给你这个机会选中了你。你应该感到荣幸。」

「请您别搞错了。『给你这个机会』选中了你？对于了解您那扭曲本性的人来说未免也太荒谬了。」

「你之前根本没察觉到吧。」

「我承认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是蠢得无可救药。」

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因为那句露骨的嘲讽而脸色发白。与其辩解，承认错误才不会伤得更重——索菲娜按照母亲的教诲这么做了，但心中仍浮现「他说的对，我真是个傻子」的念头，让她又有些想哭。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索菲娜将视线从菲尔德里克身上移开，做了个深呼吸。

「我会和您结婚，是因为有这个必要，相信您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这是一场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协议。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我们就必须履行所谓夫妻之间的亲密关系吧？」

「所以你很清楚喀萨克在这场婚姻中的意图。」

「是的，目的是要阻止海德兰与西边邻国沙达联手，并让两国相互牵制。」

「答对了。喀萨克和沙达一向水火不容，在先前的战争中夺下的旧多姆斯克领地还没完全稳固，在这之前正面对上沙达并非明智之举。」

菲尔德里克露出像是看到平时表现不佳的学生答对题目的老师那般的表情，接着索菲娜的话往下说。

「既然都要与海德兰结亲，不如趁机削弱它的力量，于是选中了我——这可是您亲口说的。」

明明用了充满嘲讽的语气讽刺他，可当那些话回到自己耳里时，却感觉整个身体像被无数尖刺刺穿了一样难受。

他并不是想要「我」，这甚至连单纯的政治联姻都称不上，而是一场……恶意的捉弄。

索菲娜再也承受不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你有足够的智慧理解我的意图，也有足以接受这一切的理性。正因如此，我才希望是你来成为契约上的喀萨克王太子妃。」

「！」

听到那句语气异常平淡的呢喃，索菲娜低着头睁大了眼，随后紧紧咬住了嘴唇。明知道这只是场恶意的捉弄，却还是对「希望是你」这句话感到动摇的自己简直可悲至极。

僵在原地的索菲娜听见头上传来一声叹息。安静得完全没有任何其他声音的房间令她感到可恨。

「也就是说，是因为必要才结婚，所以不想与我有肌肤之亲吧。」

「唉？」

（肌肤……之亲……）

脑中一浮现那个画面，索菲娜的脸颊瞬间红透。

「那、那个，应、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不过，我对那方面自然也很有自信。不仅不会让你感到难受，给你带来愉悦也完全没问题。」

「愉、愉悦……」

混杂着冷嘲与揶揄的语气——明知如此，这次却感觉浑身发烫。索菲娜抬头看向他，嘴巴开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竟然没生气啊？」

菲尔德里克扬起眉头，先前他身上那种无懈可击、冷峻的气场已经消失。他像是在观察什么稀有生物般打量着索菲娜，甚至还疑惑地歪了歪头。

「那么，如果我说你看起来根本没有经验去知道难不难受，这样的话呢？」

「如、如果有听到这种话都不会生气的女性，麻烦您带她来让我见识一下……」

——虽然态度恢复了原样，但他的无礼还是一点也没变。

「果然如我所料，但也已经越界了。」

菲尔德里克抬头望着被灯光映照在天花板上的两道影子，喃喃自语地说了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随后轻吐一口气，再次望向索菲娜。

「虽然是在自夸，不过讨厌我的女人可不多。」

「……真是讨人厌的个性。」

在短暂的语塞后，索菲娜脱口而出的真心话，让菲尔德里克扭曲地扬起一侧嘴角。

「原来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啊——明明我可是那么热烈地向你求婚了呢。」

「！」

是啊，这个人总是这样。先让人卸下防备，然后趁着那空隙，用最残忍的话语刺进人心中最不想被触碰的角落。

「那、那种话，我才不会当真。我自己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

好不容易反驳了回去，但语尾仍忍不住微微颤抖。

（我信了，得意忘形了，开心得不得了，甚至还不自量力地以为——）

目光再次落向地板。索菲娜紧紧握住放在膝上的拳头，也开始微微颤抖。

「索菲娜？」

菲尔德里克弯下腰，凑近看她的脸。唯独不想让这个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表情。索菲娜紧抿双唇，抬起头直视他。

「我很清楚您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也已经接受这一点。不过，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幼稚，但如果我们变成那样的关系，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承认了自己的幼稚吗……」

菲尔德里克一瞬间露出错愕的神情，接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似地又开始喃喃自语。紧接着他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从侧面照来的灯光使他半边的脸庞清晰明亮，另一半则笼罩在黑暗中。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的。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全盘接受这一切。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我才提出这个请求。」

低沉阴郁的声音与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神，让索菲娜的背脊一阵发凉。尽管如此，也绝对不想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沉默再次笼罩。哪怕是猫头鹰的声音也好，风声也好，她只希望能有点其他声音打破这沉重的气氛。一直紧握着的手心开始渗出汗水。

「……一点也没变呢。」

「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看着索菲娜的目光忽然变得恍惚。彷佛透过她看见了某段遥远而令人怀念的回忆。

「……没什么。然后呢？你得出的答案是？」

菲尔德里克的视线重新回到索菲娜身上。他的语气轻松，眼神也意外地温柔，让她松了一口气，眉梢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从刚才开始情绪就变来变去的，但完全看不出转变的契机与原因。

「痛！」

「我在问你话呢，还敢摆出一副蠢样。」

额头被他用手指轻弹，索菲娜忍不住脱口而出：「真、真不敢相信……」然而他只是半睁着眼，毫无兴致地看了回来。

索菲娜一边感到气恼，一边又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意他的心情，但他却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这样的落差让她的胸口再次狠狠揪紧。

为了逃避那份情绪，索菲娜再度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情。

接着，她开口说道：「如果我们在义务之外，也成为真正的夫妻的话……」话才说出口，脑海中便浮现出双亲的身影。他们就是只为了义务而结婚的人。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再也无法理性地切割情感了呢？如果我变得会因嫉妒而陷害他人，去做些毫无意义的事呢？做出一些愚蠢的行为让百姓受苦，甚至让国家走向灭亡的人不胜枚举。我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所幸母亲并不是那样的人，但索菲娜并不确定自己是否也能像她一样。她望着眼前的人，继续说下去。

「除了『那方面』之外，婚姻中的义务我会全部履行。无论是外交还是内政方面我都有充分的自信。至于社交，虽然很抱歉，我可能不太擅长，不过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原来如此，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切实际啊。我还以为只是小孩子闹脾气，或者单纯想逃避『那种关系』而已……不过，说到底还是挺幼稚的。」

（……又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说我是小孩子。）

已经懒得再维持表情，索菲娜索性嘴角一撇，结果却被他白了一眼：「就是那种表情才幼稚。」

「不过……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意思。我的母亲也没能逃离那些纷争，而孩子总是会被牵连进去。这座看似华丽的宫廷，实际上只是个垃圾场，根本不是小孩——不，根本不是人能够活得像人的地方。」

『菲尔德里克殿下的姊姊年幼早逝，是因为旧王权派的权力斗争。』

他那句混杂着冷笑的低语，让索菲娜回想起婚前兄长对她说过的话。她曾听说过菲尔德里克是在离宫长大的。自己却对失去了姊姊，又曾面临性命威胁的他说什么「毫无意义」、「愚蠢的行为」……索菲娜的脸色暗了下来，也许自己真的说了过分的话。

「……你没必要摆出那副表情。而且说真的，你是笨蛋吧。」

虽然她立刻就意识到，对眼前这个眼尖又性格糟糕透顶的菲尔德里克根本不需要什么同情。

「不过，对我们而言，就算对这一切清楚明白，建立『那种关系』，生下继承人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我不认为你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

（我、我当然有想到……应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我明白的，他毕竟是菲尔德里克，虽然性格很糟糕但确实很聪明，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

尽管如此，索菲娜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起来，菲尔德里克见状瞪大了眼，随即有些无奈地笑出声：「这样看来倒是也挺值得捉弄一下的嘛。」

「可、可以的话，是不是能拜托其他人……」

「……你说什么？」

刚才还笑着的菲尔德里克，此刻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张大了嘴。

（他愣住了——这可是个好机会！）

她下定决心要背水一战——索菲娜带着悲壮的神情严肃地说道：

「是否能作为您的妻子与您和睦共处，很抱歉，我没有这样的自信。但若是作为您的王妃、您的左右手，我会倾尽全力，努力让这个国家，让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好。」

＊　＊　＊

「请、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您看起来，那个，心情似乎非常、非常好，好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王太子的执务辅佐官，福尔森·泽·卢巴尔泽，在上司菲尔德里克面前不禁脸部抽搐。本来只是作为一个底层官员，拿着还算过得去的薪水，过着悠闲平静的日子，结果被菲尔德里克本人亲自抓来做这份堪比酷刑的工作，至今已过了八年。

别说感到光荣了，这八年和他预料的一样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从过去的经验来看，当他的上司露出这种笑容时从来没好事。

也正因如此，福尔森一边观察着坐在书桌前处理公文的菲尔德里克，一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心开口询问。

毕竟，光是菲尔德里克这么一大早就起床，还连一句怨言都没有地老老实实处理政务，就怎么想都不对劲了。

「是啊。算是比预期还要更出色的宝物吧。」

「宝物……您、您该不会，是在说索菲娜妃殿下吧？」

福尔森拼命将心中那句「您、您再怎么样也不能把别国的公主，还是自己的妻子当成物品来形容吧？况且这还是刚过完新婚夜的早晨啊！」咽了回去。毕竟他还想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嗯，说不定意外地挺合得来的。」

看着自己的政务辅佐官脸红得说不出话来，菲尔德里克的笑意更浓了。

他，或者说任何有「常识」的人所会联想到的那些事，在菲尔德里克与索菲娜的「新婚夜」里完全没有发生。

和预期的一样聪明、知性又理智。然而，一接触后才发现她比谁都要「超脱常理」——只能说，是个相当不可思议的人。

不过，他倒是觉得这样也不坏。虽然说她不愿被讨厌的人触碰是理所当然，但那份为了他人着想的心意，想必也是真的。至少，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太无聊。

（话说回来，没想到居然会在新婚初夜就被新娘要求纳妾生子……）

偏偏是被新婚对象讨厌到这种程度的情况恐怕也不常见，不过在「讨厌菲尔德里克」这一点上，和自己倒是默契十足。

福尔森看着露出了讽刺笑容的菲尔德里克，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诡异生物。对此他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拿起了下一份公文。

（不过，不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如何，侧室的存在本身也肯定会成为权力斗争的根源……）正这么想着的菲尔德里克眨了眨眼。那毕竟是索菲娜，那个梅莉贝尔的女儿——她大概是打算不让这件事演变成纷争吧。

（那个人就是以这种方式拯救了整个海德兰。但是，她自己呢？）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身为王族就是这么一回事。

（也罢。反正情人这种麻烦东西，打死我也不要。要是哪天真的有人为了后嗣问题吵个没完，就收个养子好了。阿历那边的话，遗传到母亲的血统会很麻烦，还是纳修亚娜比较合适。）

脑中浮现表弟与年纪最小的异母妹妹后，菲尔德里克为自己找到一个不用延续自己血脉的理由而暗自松了口气。

（但……索菲娜呢？）

这样的念头一冒出来，他翻阅文件的手便停了下来。

记得她应该是十八岁。然而，从那方面来看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单纯的她，真的是已经想过这一切才下定决心的吗？

虽然她并非如预先所想的那种，能够把婚姻当作契约冷静执行的理性又聪明的女性，但她作为王太子妃的能力却无可挑剔。就像昨天的婚宴上，不论对方是谁，是否抱有恶意，她都以优雅的姿态掌控了整个局面。

连菲尔德里克都会在某些场合被她压制，看来她能成为极佳的消遣对象。虽说不用再勉强什么，某方面来说的确轻松了许多……

「……」

从记忆深处传来微微的海浪声与海鸟鸣叫声，菲尔德里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

在海面反射的耀眼光芒中，那双拼命仰望着自己的青灰色眼眸浮现在脑海，他皱起了眉头。

「殿下？」

「……福尔森，把这份文件交给陛下。」

确认这份文件不在自己的权限范围后，菲尔德里克便将它交给辅佐官，并将一脸困惑的他赶出了房间。

「……无聊透顶。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菲尔德里克抹去所有表情，重复着昨晚说过的那句话。

（算了。只要不损害彼此的立场，保持适当距离，怀着应有的分寸与尊重，以履行义务为前提作为最合适的伴侣相处就行。至少环境方面我会安排妥当。）

这点程度的事为她做一下也无妨，得出这样的结论后，菲尔德里克在文件上签下了批准的签名。

东侧窗边的窗帘忽然被风轻轻吹动。

（……对了。）

他忽然想起那株之前特地从战地带回来后，请认识了很久的园丁代为照料的花球根。「也不知道会不会开花。」对方一边说着，一边把它种在花盆里，应该就放在那里。

沐浴着早春阳光，那绿色的嫩芽悄然在那狭小的围栏里，在异国的土地上探出头来。

「……把这个交给寇德。让他换个更宽敞的地方种下去。」

菲尔德里克轻轻吐了口气，随后唤来侍从，将那盆花再次托付给园丁。

第一卷 第二章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如果要坦率地承认的话……那一刻真的很开心。正因如此，原本应该冷静运作的理性也停摆了。

若非得找个理由，那是因为他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露出了有些羞涩的微笑，所以自己才会以为那是真心的。

『我已经私下与海德兰国王陛下取得允诺。但仍希望能亲耳听到您对求婚的答覆。』

憧憬的对象单膝跪地牵起自己的手时，喜悦让脑中一片空白，就那样点了头。

就像在郊外小村落的教堂里，彼此相视而笑的理想夫妻一样……竟然以为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未来。

『那是赛尔修斯的心腹，能先除掉再好不过。』

（——兄长这个骗子。）

『幸好是个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姊姊可没那么省事，一定会惹事生非。』

（就算为了变得更聪明而努力，到头来却是一件好事也没有。）

「……真是讨厌的梦。」

索菲娜在黎明前便睁开了眼，抬手摸了摸脸颊。感觉到湿意后，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宽敞的床铺另一侧，菲尔德里克仍在熟睡。为了不吵醒他，索菲娜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了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不是梦啊，一切都真的发生过。）

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她走到窗前朝着窗外眺望，眼前的庭园与故乡大不相同，所见之处满是色彩缤纷的南方花卉。

那场花朵齐放的庆典，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当整个卡萨雷纳连王宫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时，唯独索菲娜的周遭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政务停摆的七日间，没有人来拜访她，她也没有去见任何人。索菲娜唯一做的事，只有出席剑术大会，并为优胜者戴上花冠。如果要说有什么收获的话，大概就是闲得发慌时和安娜一起在宫殿里四处闲逛，终于大致摸清了这座城的全貌吧。

这里是喀萨克——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温暖阳光让索菲娜再度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到悲伤涌上心头，她勉强挤出苦笑来掩饰情绪，接着用力吸了一口温暖的空气。

「好了。」

在空无一人的地方故意出声，挂上微笑。这是索菲娜在情绪低落时用来转换心情的仪式。

「今天要审阅的是关于王立孤儿院营运的收支报告……」

结婚至今已两个月。正如索菲娜在「新婚初夜」时所提出的那样，菲尔德里克开始会将部分工作分配给她。虽然几乎都是些不涉及权力利益、相对轻松的事务，但能有事情做的现况仍让她心怀感激。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开始吧。）

正当她这么想着回过头时，还没收拾干净的棋盘游戏奥提雷特映入眼帘，索菲娜微微皱起了眉头。

昨晚菲尔德里克和索菲娜又一起玩了奥提雷特。自结婚以来，他几乎每晚都会这么做，而像今天这样留宿到早上也不算稀奇。没错，彷佛再普通不过，甚至亲密无间的夫妻一样。

虽然刚结婚时索菲娜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如今她早已对这样的来访习以为常。

多亏如此，现在索菲娜完全被当成了备受菲尔德里克宠爱的王太子妃。安娜甚至眼眶泛泪地说道：「菲尔德里克殿下果然深知索菲娜大人的魅力。要是知道您过得幸福，赛尔修斯大人肯定会感到非常欣慰的。」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两人每晚都边玩奥特雷特，边进行像是在互相试探般的对话这件事。

不过，正如菲尔德里克所说，那些流言似乎也渐渐开始平息了。

首先，他从来不在任何私人外出场合带上索菲娜。不论是与贵族千金们观赏戏剧的聚会、喜爱收藏艺术品的侯爵所主办的画展，还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夫人的私人邀约——菲尔德里克刻意拒绝她同行的次数，光索菲娜所知的就已经一只手数不过来了。如此一来，就算他夜里经常造访索菲娜的房间，也难免让人起疑。

除此之外，索菲娜身边没有护卫，而侍女除了安娜以外也只有最基本的人数，这一点也足以让人怀疑。她曾听见王宫中的贵族们嘲笑她，就连那位菲尔德里克最小的妹妹、一度传出遭到冷落的纳修亚娜殿下，身边的随侍都不曾这么少过。

也许正因为这样，连在母国时总是带着笑容服侍她的安娜，如今似乎也被王宫里的其他人刻意疏远，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至于原本就不太擅长社交，又从小被母亲教导作为王族必须与他人保持距离的索菲娜，自从来到喀萨克后变得更加孤独了。

若不是菲尔德里克的生母，也就是王后陛下偶尔会邀请她参加茶会，索菲娜甚至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嫁给了这个国家的王太子。

（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完成作为王太子妃的责任。）

为了掩饰胸口一闪而过的痛楚，索菲娜猛地推开了窗户。

小鸟们被声音惊扰，从一旁的树上惊叫着飞离。

（糟了，可能吵醒他了。）

索菲娜脸色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寝室的门。

昨天的菲尔德里克看起来有些疲惫。索菲娜忍不住开口问道：『您很累吗？』

然而对方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你真是个怪人。』

『……能让会用侮辱来回应关心的人这么说，还真是荣幸。』

『关心……？』

『那、那种像在看什么恶心东西一样的眼神，也太失礼了吧！』

虽然满肚子火，但他似乎确实有在认真处理政务，让索菲娜想起了自己的兄长，也不禁多了几分同情。

（原本是想说让他好好睡一觉的……）

不出所料，门打开了，菲尔德里克忍着哈欠出现在门口。

为了不让内心的尴尬显露于形，索菲娜故作镇定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起床的动静还真夸张啊，索菲娜。」

他顶着一头乱翘的金发，脸上还留着睡意——即使是这副模样，好看的人果然还是好看。不小心瞥到他微微敞开的衣领间露出的胸膛后，索菲娜故意装出冷淡的目光来掩饰自己的动摇。

若要说自从订婚以来有什么确实有所改变，那大概就是索菲娜的演技了。

「在鸟鸣声中醒来不是很美好吗？也该为福尔森减少一点负担才行。」

「刚刚那个不是什么鸟鸣这么可爱的声音吧……原来如此，是因为昨天奥提雷特输了还在记仇吧。」

本来打算轻描淡写带过，却被菲尔德里克那抹得意的笑给反将一军。

（各种意义上都让人好不甘心……）

也许是她没能藏好情绪，菲尔德里克从喉间低笑了一声，走到索菲娜身旁。反而让人更火大了。这大概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吧，虽然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

「梅斯克的话我不会输。」

奥提雷特是在来到这里后才向菲尔德里克学的，到现在她还没赢过一次。对于在这种游戏里一向无往不利的索菲娜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屈辱。

一气之下搬出母国的传统游戏想扳回一城，结果菲尔德里克却摆出一副明显是装出来的悲伤表情。

「是吗？确实奥提雷特上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过，竟然打算用这种手段来毁约啊。既然能想到这么卑劣的做法，那下一次我可能真的会输给你呢。」

（……真是句句带刺。）

索菲娜皱起眉头，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颗头的菲尔德里克。

「我会遵守约定的，是要讨论关于王立美术馆特展的事对吧？」

「没错，今天下午一点开始。馆长还干劲十足地说什么『这关乎喀萨克的威信』，一直吵着要借王宫的馆藏。」

他说「这才像索菲娜嘛」这种话时还是笑着说的，更加让人恼火。那张脸依旧迷人，索菲娜假装没发现自己胸口的悸动。

这么说起来，除了演技以外，对自己内心视而不见的能力好像也进步了不少。

「……今天和圣特里奥特子爵家的小姐们约好一起去看剧。」

「您还是一如既往呢。真心为您祈祷，未来哪天不会被人捅一刀。」

察觉到菲尔德里克带笑的话语中隐含着一丝试探，索菲娜故作冷淡地回应。

「越来越敢说了呢。」他轻笑着耸肩说道，索菲娜则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吃醋了。

两人结婚后他依旧与许多女性保持往来。将来，第二、第三位妃子大概也会从这些人中选出，为他生下孩子，成为喀萨克的继承人吧。

（这是我不自量力、做出了错误判断，神明或母亲给我的惩罚。）

这么说服自己后，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份痛苦。

和菲尔德里克四目相交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就在那道目光让索菲娜屏住呼吸的瞬间，脑中响起了姊姊的声音——

『菲尔德里克殿下不过是觉得你那副自作聪明干涉国政的样子很稀奇罢了。他很快就会发现你根本配不上他，然后为自己的错误感到后悔的。』

「……」

映入眼帘的是黯淡的茶色头发，玻璃窗中倒映出的自己平凡无奇。

只是错觉而已——索菲娜这么告诉自己，将视线从菲尔德里克身上移开，望向远方的城区。

泛着青冷色调的王都建筑与行道树，正逐渐被晨光染上温暖色彩。东侧在橘黄色光芒中明亮闪耀，另一侧则映出浓浓的阴影。人们与马匹都纷纷开始活动。今天的卡萨雷纳也与往常一样，每个人都平静地迎来各自的日常。

「……好美。」

索菲娜眯起眼睛望着那番景色。

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遮住了她视线中菲尔德里克的身影。终于能稍微松口气时，他却淡淡地附和了一句「是啊」，接着伸手从侧边轻抚她的发丝。那不经意的举动再次让她感到难以呼吸。

「……」

应该再过不久，安娜就会带着早餐敲响身后的门。但愿她能早点来，不然自己真的会窒息的。

＊　＊　＊

「退下吧。」

「妃殿下？」

确认完王立孤儿院的相关文件后，索菲娜正翻阅着一本统整了喀萨克历史的书，此时来访的是王太子的执务补佐官福尔森，以及一名出入王宫的珠宝商。据说是菲尔德里克交代福尔森替她添置新的首饰，但她此刻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是我哪里冒犯了吗？」

看着一脸慌张、体态圆润的珠宝商，安娜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道：「非常抱歉，殿下因公务繁忙有些疲惫。」

「那么——」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索菲娜以为福尔森也一起离开了，没想到他送走珠宝商后又折返了回来，并对着索菲娜微微一笑。

「妃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勤勉，应该不至于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公务就累了吧？」

正是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他是与菲尔德里克共事的人。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敏锐神经，恐怕是跟不上那个菲尔德里克的节奏。

「也太失礼了……」安娜气愤地开口，却被索菲娜抬手阻止，她露出了苦笑。

「白白浪费时间，对彼此都没有意义吧。」

「……既然对方都说要送了，收下不就好了吗？像我这种庶民就会这样想呢。」

听到索菲娜委婉地表示不需要，福尔森挑眉，半开玩笑地说：「以那位珠宝商带来的宝石价格，至少可以买下那本书、那本书，还有那一本呢！」让索菲娜先是瞪大了眼，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注意到一旁的安娜先是愣住，接着也跟着苦笑起来，心情轻松了许多。

他是索菲娜在喀萨克的生活中，唯一能够自在交谈的对象。

「想想至今收到的那些和实际能用上的次数，已经很够用了不是吗？」

索菲娜说着，不自觉地垂下了视线。

从菲尔德里克那里三不五时就会送来礼服、珠宝、香水之类的礼物。但是，她并不需要。原因不仅仅是她对福尔森所说的用不到的问题。

原本索菲娜对菲尔德里克来说，就是那种「用不着打扮」的人。所以，那些至今为止送来的礼物，也不过是为了让她身为王太子妃不至于失了体面，仅此而已。她当然不会奢望里面有任何真心，但单方面地接受这些赠礼反而更令人感到空虚。

毕竟是菲尔德里克，就算索菲娜盛装打扮，他大概也只会说出「果然是人靠衣服马靠鞍啊」这种话吧。

还有一点，无论对福尔森还是安娜都绝对无法启齿的是，那些东西实在太贵了。在海德兰，若是为了姊姊也还说得过去，但为了索菲娜花那么多钱准备首饰或礼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开始最让索菲娜感到震惊的，是菲尔德里克竟然毫不犹豫地对一个他认为不需要打扮的妃子花下这笔钱，但随后她也意识到，他是在借着这些礼物来彰显喀萨克的国力。

（但真正的问题是……）

「那个……福尔森，可以稍微陪我谈谈吗？」

如果福尔森就那样离开了，索菲娜也不打算开口，但敏锐的他还是回来了。索菲娜已经确认了他的态度与立场。既然如此……

「妃殿下请尽管开口。」

福尔森清瘦的脸庞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透过镜片，他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明明应该已经被菲尔德里克折腾得团团转了，他仍愿意回应索菲娜的请求，让索菲娜来到卡萨雷纳后那颗紧绷的心，彷佛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护卫……吗？」

又过了一段时间的某天，索菲娜为了询问被交代的工作内容而前往执务室时，菲尔德里克突然地告知她。

「干嘛一脸不解的样子？」

（明明之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怎么现在突然……啊，是因为福尔森吧。）

应该是为了回应索菲娜之前的请求，他特地安排的吧。

「……没什么。」

被他的这份认真周到打动，索菲娜露出一抹微笑，菲尔德里克见状则挑起了眉。

「刚好没有适合的人选，所以让骑士团那边派人过来了。应该差不多要去打招呼了。」

在索菲娜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公文，提笔书写时，她名义上的丈夫低声回答道。

「骑士团的？」

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个国家，特别是王都的卡萨雷纳治安非常良好，即使是年轻女性在深夜独自外出也很安全，这种程度放眼整个大陆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王宫内还有以贵族子弟为中心组成的近卫骑士团，照理说应该更加安全。不过，这支近卫骑士团就和母国的骑士一样多半只是摆设，而且最近还不断被骑士团挖角，招募人才也越发困难。

（我并没有在这里遇到过实质上的危险，可他却特地派了骑士团……）

带着心中无法释怀的不安，索菲娜接过新的公务文件，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您回来了。」

迎接索菲娜的，是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安娜。

「能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我是亨里克·巴德纳，奉命担任妃殿下的护卫。今后必将全力以赴。」

「我是马特·吉拉特，同样奉命为妃殿下效劳。还请多指教。」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瞬间，安娜身后的沙发上，两名身穿黑银相间制服的高大男人无声地站了起来。他们走到索菲娜面前，干净俐落地行了一个最正式的敬礼。

当他们抬起头时，索菲娜总算明白安娜那不自在的举止是怎么回事了。风格虽然不同，但这两人都非常英俊。

巴德纳有着柔顺笔直的茶色头发与微垂的茶色眼睛，气质温和，整体给人的印象柔和温润。

吉拉特则给人一种稍嫌拘谨的感觉，同样拥有茶色的短发，发丝微微带着些自然卷。他那双翠绿的杏眼极具存在感，脸蛋英俊得让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我很期待你们两位的表现。」

索菲娜压下那股想要退缩的情绪回应他们，两人先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接着又相视而笑。那样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青涩，让她不由得感到释怀。既然是这么年轻的骑士，护卫恐怕也只是形式上的而已。

（难不成，我身边连一个护卫都没有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菲尔德里克其实也知道……不，怎么可能。）

察觉到自己又在自作多情地解读，索菲娜在心中苦笑。

「打完招呼了吗？」

「！」

让索菲娜倒抽一口气的是，她正思考着的那个人伴随着敲门声同时出现在门口。然而，两位护卫明显比她还要紧张，让她瞪大了双眼。

「……只是条件反射，请不用在意。」

大概是察觉到了索菲娜的疑惑，巴德纳露出僵硬的笑容看向她，而吉拉特则慢慢地往后退。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费……马特？」

「这是本能反应，请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巴德纳和吉拉特那如出一辙的表情与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应，索菲娜不禁皱起眉头。

（不太像是因为面对王太子所以紧张，也不太像是出于敬畏。硬要说的话……更像是警戒？）

「……」

菲尔德里克对那两人露出一副表面上看似是微笑，但眼中却毫无笑意的表情，然后坐到了沙发上。接着，他理所当然地拉过还站在原地发愣的索菲娜，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索菲娜、安娜、亨里克，要不要一起喝杯茶？马特，你去泡茶。」

菲尔德里克突如其来的提议，让安娜惊慌失措地脱口而出：「我、我也一起吗？」而被他点名的巴德纳则是一副吓得差点跳起来的样子。不过，他的反应却与安娜那种受宠若惊的慌乱明显不同。

「那、那个，既然如此，我立刻去准备——」

「不用了，偶尔也让别人来吧。马特会帮我们准备的。」

吉拉特一句话都还没说，菲尔德里克却已经自作主张地下了结论。他脸上笑容依旧不变，却让人隐约察觉，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某种郁闷的情绪。

「但、但是，这样实在太过僭越了……」

「谢谢你的体贴。不过没关系的，安娜小姐。既然是殿下亲自开口，你就好好放松一下吧。」

彷佛方才的紧张从未发生过一般，吉拉特优雅地走向安娜。接着，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露出令人心醉的微笑，随后温柔地扶着她的背，邀请她坐到沙发上。

明明应该早就习惯男性追求，又对职务与身份一丝不苟的安娜却脸红了起来，毫无反抗地坐上沙发。

「叛、叛徒，竟然想自己逃跑！」

「亨里克，冷静点——关键在她身上。」

「的、的确……那家伙一遇到立场弱的人就会开始装……」

「听着，我的朋友，既然明白了，就要拼死保护她。」

正准备转身去泡茶的吉拉特被神情紧张的巴德纳紧抓住肩膀，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

看到这一幕，菲尔德里克的脸颊微微一抽，半眯着眼瞥了过去。

（什么？这、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这一幕，是索菲娜无论在海德兰，还是来到喀萨克后都从未经历过的场面——她的目光停留在吉拉特与巴德纳那一身黑色制服上，忍不住眨了眨眼。

喀萨克王国的骑士团，自从由平民出身的创始人创立以来，始终奉行不问出身、唯才是用的实力至上主义——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吧？

（这两个人，明显是在警戒着菲尔德里克吧？而菲尔德里克也知道这一点，却没有生气。但好像，又有点不爽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索菲娜一方面对菲尔德里克将这两人指派为护卫的真正意图感到警惕，另一方面却又隐约觉得，除了亚历山大和福尔森以外，也许会再多几个理解自己的人，她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　＊　＊

「……用走的吗？」

「是的。既然难得出门，不如也顺便认识一下这座城市吧。」

「这是便服。穿那件礼服的话实在有些太过显眼了。」

这两名护卫和最初见面时给她的印象一样，果然非常特别。

那天，索菲娜安排了要去王立孤儿院探访。这是她拒绝收下珠宝的那天，请福尔斯帮忙安排的视察行程。

孤儿院这种地方虽然与权力无关，但有时也能让人窥见一个国家的阴暗面。索菲娜原以为，菲尔德里克未必会允许她这个外人去那样的地方，但没想到他竟爽快地答应了。

没错，视察——带着随从搭乘马车前往、接受迎接的问候、由当地负责人带领参观并听取说明，接着在众人严肃的氛围中结束行程，最后在送行下再次搭上马车返回。

脑海中理所当然的画面瞬间破碎，索菲娜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认真的？还是陷阱？又或者是某种考验？不，也许只是根本没被放在眼里。还是说，这在喀萨克是正常的？等等，要我穿着那种街上的年轻女孩才会穿的洋服出门吗？）

「……孤儿院院长恐怕会感到困扰吧？我不希望让对方承担不必要的压力。」

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心中席卷而来的疑问已经让她几乎陷入恐慌，索菲娜面不改色地回应。

本就不起眼的自己，若穿着简朴的衣服、不戴任何珠宝，还徒步前往孤儿院，院长和其他人恐怕根本不会认出自己是来视察的王太子妃——这种话她当然说不出口。

「既然如此，不如就当作是微服视察吧。这样也更能真正掌握实际情况——这是菲……王太子殿下的指示。院长那边已经提前知会过了，所以抵达后我们悄悄地去找他就行。」

吉拉特神情愉快地如此回答道，而索菲娜则仔细打量着他。他的脸庞依旧英俊，但今天并未穿着骑士团的制服，而是一身简单的开襟衬衫与深蓝色长裤，身上也没有配剑。巴德纳则和平时一样穿着制服。

（真的……没问题吗？）

一听说这是菲尔德里克的指示，索菲娜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起他背后的意图。

「请您放心交给我们骑士团。我们平时就致力于维护王都治安，自然也会倾尽全力保护妃殿下的安全。对了，顺带一提，吉拉特不只擅长剑术，还精通匕首、短刀、徒手格斗、长枪和弓箭，简直可说是一个会走路的兵器。」

（——被看穿了。）

索菲娜在心里感到惊讶地望向巴德纳，只见他对皱眉抗议「什么兵器」的吉拉特笑道：「这就是事实嘛。」

「补充一下，在喀萨克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国王陛下和菲尔德里克殿下出门时，也常常只带几名护卫而已，甚至听说纳修亚娜殿下还曾经独自外出过。」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实在没办法拒绝。不对，话说回来，我真的想拒绝吗？）

最后，索菲娜还是请同样一脸茫然的安娜帮忙，总算换好了衣服。

镜中自己的模样果然不出所料，看上去就是个街上随处可见的女孩子，索菲娜露出一点苦笑，再度回到两人面前……然后又一次定在原地。

「哇，果然和我想的一样非常可爱呢，妃殿下。那件衣服可是我太太玛莉亲手做的喔！」

「是是是，没人问你。不过，妃殿下，那件衣服很适合您这点我完全同意。真的很漂亮。」

「谢、谢谢你们。」

面对那两人并非阿谀奉承，而是真心夸赞的模样，索菲娜原本还在犹豫该不该指责他们失礼，但最后还是开口道谢。看着两人先是睁大了眼，接着又露出开怀的笑容，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根本就是多余的。

「……」

下意识望向安娜，只见她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在两人的陪同下，索菲娜从后门小心翼翼地踏出王宫。春日正盛，蓝天带着一抹薄雾，晴朗无云。

「……」

远方微微传来两人开朗地向门卫打招呼的声音。

即使在海德兰时，她也从未像这样悄悄混入街头。明明踩在石板路上，却觉得脚底一片轻飘飘的。

「那就……这个还有这个，然后……」

「来点梅兹那如何？今天这批特别甜喔，是海岸地区产的。」

「哎，海岸地区的啊？那我就要这个吧。」

街上的人们神色如常地各自过着日子。那头有孩子们在玩陀螺，这头则有男性在搭讪女性。一辆马车上的货物散落堵住了路，另一辆马车的赶车人虽然嘴上抱怨，却还是动手帮忙收拾。

与她擦肩而过的人们没有一个将目光停留在索菲娜身上。即使偶尔有人投来视线，也只是淡淡地从她身上掠过。

而这一切却让她心跳不已。

（糟了。）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东张西望，巴德纳和吉拉特露出了像在看小孩子一样的笑容。索菲娜连忙慌张地调整自己的表情。

「啊，对了。妃……不对，索菲娜大人，这是您的零用钱。」

「零用钱？」

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从容再度消失。顺带一提，这也是她第一次亲手接触到，那些自己平时只在帐簿上看过的钱。

「请您想买什么就买吧。啊，记得在回去之前要全部花完喔。」

「两枚五百基姆里银币……」

看着对这笔钱的价值毫无概念的索菲娜，巴德纳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算有标价，如果买得多或是谈得好的话，也是能杀点价的。」

「杀价？也就是要求对方降价吧？……但那样的话，会让卖家为难的。」

「请放心，他们早就预料到会被杀价了。那样你来我往的过程，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除了赚钱以外的生活乐趣呢。」

「所以，请努力让他们开心一下吧。」

「先把硬币放进口袋吧。之后我们再找个地方买个钱包。」

（钱包，是用来装钱的小袋子吧？也就是说……今天不是唯一的出门机会吗？）

「……」

索菲娜频频眨着眼睛，凝视着手中的银币。上面刻着喀萨克建国国王的侧脸，总觉得与菲尔德里克有些相似。

「来，马车来了，请靠过来一点。」

「如果您有感兴趣的东西，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会陪您一起去的。」

巴德纳对仍有些迟疑的索菲娜温柔一笑。当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吉拉特伸出的手上时，他则高兴地笑了起来。

「好了，走吧。现在出发的话，稍微绕点路也正好能赶上下午三点的行程。」

两人这么说着，一左一右地站在索菲娜身旁，一起朝着街上走去。

＊　＊　＊

「菲尔德里克殿下对索菲娜大人的态度，您怎么看？」

「在我看来，他似乎相当满意。当时听说不是那位有名的姊姊时，我还真以为是弄错了呢。」

「殿下十分宠爱她吧？听说每晚都会前去探望呢。」

（不管是话题还是谈话内容，和海德兰其实也没什么不同呢。）

对于那些闲得发慌的贵族们来说，王族的私生活是再合适不过的八卦题材。

找到需要的资料后，索菲娜从王宫图书馆回房的途中，在几名贵族们聚集闲聊的树荫下停下了脚步。自从前些日子在护卫的陪同下出城散心后稍微好转的心情，如今却又开始往下沉了。

「需要我赶走他们吗？」

「不必，所有的情报都有它的价值。」

尽管此刻身旁的巴德纳神情锐利、语气凝重，索菲娜仍然摇了摇头。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前阵子霍瑟伦公爵的茶会，菲尔德里克殿下也是独自出席的……」

「对方家里可是有四位千金，从以前就一心想把其中一位嫁给菲尔德里克殿下。连这样的场合都不带索菲娜大人同行的话……」

「或许殿下是觉得，『那种场合』会让妃殿下感到劳累才刻意避开的呢？」

在此起彼落的轻笑声中，索菲娜默默将那位试图为自己辩护的夫人的样貌记在心里，接着一一记住了其他人的脸。

无论别人怎么议论，她该做的事都不会有所改变。只是，谁说了什么样的话必须牢牢记住——她压抑着所有情绪，忠实地履行着母亲的教诲。

「不管怎么说，年轻的小姐们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呢。」

「毕竟若是政治联姻那自然不在话下。但即使不是，光是知道索菲娜大人那样的也行，大家最近可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呢。」

「是啊，殿下连当初和他传闻不断的菲莉希亚大人都让给了亚历山大大人，若是因为殿下偏好那种类型的话，倒也说得过去呢。」

站在索菲娜斜后方的巴德纳低声嘀咕了一句：「简直是胡说八道。」那关切的语气让她再也无法坚守母亲的教诲，默默垂下了眼。

若是提到别的名字她或许还能当作谣言一笑置之。然而，这次被提到的名字却是例外。那是在婚礼的晚宴上，让索菲娜一度忘我、目不转睛的女性，正是她们口中的那位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身为骑士团一员的她，是在这个国家家喻户晓的名人。

她是为喀萨克建国立下赫赫战功，并透过创建与指挥骑士团，为稳定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英雄——阿尔·多·札尔亚纳克的孙女。

尽管身为女性，她在训练有素的骑士团中却是屈指可数的强者之一。事实上，她曾正面击溃多次发动野蛮侵略、让自己的国家和邻国都陷入恐慌的多姆斯克狂将军，并且在喀萨克四年一度的剑术大赛中获得上届亚军。

据说她在七年前涉及了沙达的内乱中，以及先前与多姆斯克的战争中都有杰出表现，甚至还远赴西大陆带回技术与知识，为喀萨克的发展贡献良多。

她是上届剑术大赛的优胜者，同时也是在多场战役中以战略眼光闻名的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准公爵的妻子。

其本家虽只拥有伯爵爵位，但在国内却拥有数一数二的影响力。证据就是，菲尔德里克的么妹，由平民出身的侧妃所生的纳修亚娜嫁给了她的兄长。

「那才不好说呢。毕竟……对吧。」

「就是啊，菲莉希亚大人和殿下现在关系可还是相当亲近呢。」

「毕竟能那样直呼王太子殿下名讳的，也只有菲莉西亚大人而已呢。」

「亚历山大大人不在时，菲莉西亚大人代为担任殿下的护卫也是常有的事。两人说话时的距离也似乎特别近。」

「说不定菲尔德里克殿下这场婚事，其实只是个幌子呢？」

「哎呀，那亚历山大大人恐怕也会坐立难安吧。」

尽管有人小声地试图劝说：「应该只是因为包括亚历山大大人在内，三位都是青梅竹马关系而已吧……」但这句话很快就被蔓延开来的窃笑声给淹没了。

（这恐怕会动摇到菲尔德里克的势力根基——已经不是能够置之不理的程度了。）

「各位好。看起来大家聊得相当愉快呢，我也来凑个热闹好了。」

索菲娜振作起精神，挺直了背脊从树荫中走出，脸上带着威严与笑意朝她们走近。

作为王族，管理这类流言也是责任的一部分。

然而，那些一瞬间露出尴尬神情的女人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们马上就开始谈起完全不同的话题，彷佛本来就是在讨论那件事似的。

「我们刚才是在聊欧尔·德·雷曼的最新作品呢。」

「据说风格比以前更轻巧了呢。」

虽然知道她们在说谎，索菲娜仍然顺势加入话题。同时，在微笑中投以夹带着警告的眼神。

（没错，这样就行了。流言总是如影随形，必须妥善应对。）

唯独对那位始终看起来满怀歉意的伯爵夫人，索菲娜报以一抹安抚的微笑。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祝各位愉快。」

在不显突兀地应对完话题后，索菲娜自然地结束了谈话。

「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听说您十分忙碌……竟还耽搁了您，真是抱歉。」

「不愧是妃殿下，竟然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呢。」

「还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但多亏那位的细心指导才勉强应付得来。」

索菲娜没有明言是谁，只是刻意含蓄地一笑，结果有人表情扭曲，有人表露惊讶，唯独那位伯爵夫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虽然别说是细心了，根本连指导都称不上。）

索菲娜压下几乎要因为她们的反应而冷笑出声的冲动，再次向众人道别。

在回房途中经过的一处小庭院旁，索菲娜终于吐出了一口气。

「……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遵命。若有需要请随时唤我。」

巴德纳没有追问理由，只是以温柔的微笑回应，便从索菲娜身边退下。

那座总是宁静无人的庭园，是索菲娜最近才在喀萨克王宫中发现的秘密基地。

她坐在中央的小喷泉池旁的长椅上，伸了个懒腰。为了逃避郁闷的情绪而仰望天空，薄薄的云层笼罩着一整片天幕。两只小鸟轻盈地在空中飞翔着，彷佛在追逐嬉戏。

「……流言啊。」

索菲娜望着那黯淡的天空蓝，感到莫名的亲切，低声喃喃自语。

流言总是毫无责任地肆意蔓延，对当事人造成不可抹灭的伤害。内容若是谎言尚且如此，若是事实则更为残忍。

（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菲尔德里克的前未婚妻，很可能至今仍是他挂念的对象——还真是被那些人猜中了。）

关于充满魅力的她那天身上那件华丽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的礼服，索菲娜并不想知道，却偏偏还是知道了。那似乎是菲尔德里克送的礼物。

在那场婚宴上穿着那件衣服的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索菲娜茫然地想像着。

『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索菲娜妃殿下。还有，恭喜您……祝您新婚愉快。』

还有在说出祝福前，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又是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呢？

与索菲娜跳完第一支舞后，菲尔德里克唤住正与亚历山大准备离开的她。他走到她身旁，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在菲尔德里克面前，她垂下了泛红的脸庞，双手紧握在身前，轻轻地摇了摇头。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曳——英俊的菲尔德里克与同样美丽的她交织出的这一幕，彷佛一幅静止的画作。

她始终低着头，快步离开了现场。菲尔德里克目送她离开时眼中带着眷恋，还有她回到亚历山大身边时，他也用复杂的眼神望向菲尔德里克，这些事索菲娜都知道。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句话，是指无法与心爱之人厮守的意思啊……）

正如菲尔德里克在「初夜」那晚所说，就算彼此相爱也不会有结果，这大概就是王公贵族之间常见的悲恋吧。

「……那种性格恶劣的家伙到底哪里好啊。」

为了掩饰胸口那阵隐隐的疼痛，索菲娜故意把话说出口。

她的声音随着调皮的春风飘散而去，那阵风同时也卷起她的鬓发飘向黯淡的天空。

那是说出了那些残酷的话语，让索菲娜狼狈又难堪的人。不仅如此，因为他的行为以及自己的愚蠢，连她最亲爱的兄长也被牵连了进来。

（真是个麻烦到极点的人。只要他不再来烦我，他和谁有什么关系、心里想着谁都无所谓。）

明明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索菲娜。」

「！」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每次听见他这么呼唤自己，心脏总会怦然一跳——令人想哭。

所以，才会明明没有那样的权利，却想质问他：「为什么要管我？放过我吧。」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今天早上交代的工作，我还没……」

「不是那个。书送来了，是你在找的那本。」

索菲娜故作镇定地回过头，再次确认对方的语气与神情。

（这个人，对我，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呢……）

所以，才会不顾她的感受，随意地对她冷嘲热讽，时而又这样随兴地露出温柔的笑容——

「非常感谢您。我晚点会派人去取。」

尽管心里很清楚，却还是不争气地因为他愿意像这样和她说话、因为他找到了自己而感到喜悦，让索菲娜更加沮丧。

「要我特别为你拨时间？太麻烦了。现在就过来拿。」

对着摆明了坐着不想动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耸了耸肩，接着毫不客气地抓起她放在膝上的手。

「……怎么了，今天特别不安分啊。」

「我一向都很安分。不像殿下您表里不一。」

「看来和平时没两样呢。真正安分的人是不会这样顶嘴的。」

索菲娜试图掩饰自己因为被关心而感到高兴的情绪，却被他半眯着眼讽刺道：「至少在行为举止上表现得可爱一点吧。」尽管这么说，他的手却没有松开。

「……相信您也能够理解，根据对象决定态度，是我们这种立场的人的基本原则。」

「原来如此，意思是对我没必要展现可爱的那一面了。那你做得还真彻底呢。」

正因为有自知之明，所以听到他说自己不可爱时才会感到格外刺耳。明明索菲娜已经脱口而出：「如果您是那样想的话那就请别管我了。」可是望着前方的他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

手依旧被他紧紧握着拉着走，但那份触感却让索菲娜感到更加难受。

只要继续冷言冷语就好，一直用轻蔑的眼神就好。

不要忽然露出笑容，不要那样无心地触碰。

礼服也好、珠宝也好、香水也好、书本也好，什么都不需要。那些为了维持体面而表现出来的温柔举止只会让人更加难受。

干脆连看都不想看到自己最好，否则只是更加地——

（即使这是为了惩罚我的愚蠢，也未免太残忍了，母亲大人……）

索菲娜强迫自己将视线从被牵着的手移向天空。她将无声的悲叹，悄然诉说给那长眠于遥远北方故土的母亲。

＊　＊　＊

「……奖学金？」

「是的。索菲娜殿下提议，是否能将殿下所赠的一部分物品转作这方面的用途。」

早晨的执务室里，一缕带着初夏气息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刚结束简单问候，辅佐官福尔森便说出了这番话，让菲尔德里克蹙起眉头。

各种疑问在脑中浮现又散去，其中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她不直接和自己说？明明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还和她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索菲娜向别的男人，向福尔森开口而感到不悦。

（那么，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他对那位由海德兰贤后亲自培养出来的她的思考方式，始终存有疑虑。

无论是教养、品味、作为王族的责任感与举止，还是建立在这一切之上的自尊——没有比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更适合担任喀萨克王太子妃的人了。

然而，新婚之夜时，索菲娜却提出了让菲尔德里克完全意想不到的请求——简单来说，就是「请让我参与政务，但不包括传宗接代。」

她如菲尔德里克所预期地一样聪明，却提出了意料之外的奇特请求。而他之所以会答应，既是为了排解无聊，同时也是一种盘算。毕竟她身为王族原本就身不由己，如今又嫁给了自己讨厌的对象。如果不给予她一点自由，只怕连单纯的合作关系都难以维持。

他开始从自己负责的事务中挑出那些对外交没有影响，也与国内权益无关，甚至可以说是无关紧要的工作交给她。过了两个月左右，福尔森来报告道：『索菲娜殿下表示希望能够前往王立孤儿院视察。』

他立刻回想起前一天才刚把孤儿院的营运收支报告交给她。是想打探喀萨克的阴暗面了吗？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自己的国家喀萨克，比索菲娜的母国海德兰要富裕许多。

喀萨克不仅国土面积遥遥领先，土地生产力也高出一截。再加上军事实力所带来的稳定，经济活动也格外活络，无论是商人的数量、行业种类还是规模，海德兰都远远不及。

由于喀萨克在对外关系上也持续保持着有利地位，来自国外的资金大量涌入。

这段期间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乱或灾害，使和平得以延续，人民也得以累积财富，而这又进一步带动了经济的繁荣。

每年都得担心夏天温度过低的海德兰根本无法与喀萨克相提并论。为了让她事先明白这点，菲尔德里克在结婚后特意挑选那些以海德兰的财力根本无法触及的珍品，日复一日地送给索菲娜。他认为索菲娜一定能理解其中用意。

（原来如此，我那位聪明又心系百姓的妃殿下，是怀疑这份富裕背后是否靠着压榨弱者而来，才会提出视察孤儿院吧。）

确实是她会做的事。菲尔德里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边对福尔森说道：『她想去就去吧。』

『既然如此，干脆就让她以私下访问的方式前往吧。那样才能真正了解实际情况。』

正想着若要出门就需要护卫时，菲尔德里克才想起索菲娜的护卫还没有安排好，便吩咐福尔森去把副骑士团长唤来。

（说起来，那次她和两位护卫徒步走访了孤儿院，又在街上自己用钱买东西的事，好像也都是从福尔森那里听来的。）

这么想着的菲尔德里克，凝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

「……总觉得，似乎有人在瞪着我，是我的错觉吗？」

「既然知道是错觉，就不要特地说出来。」

这次菲尔德里克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然后呢？」他边说着边把笔插进墨水瓶里。

「奖学金的事，理由是什么？」

「听说她和孤儿院的孩子们聊过。那些孩子们说起了自己的梦想，像是想成为骑士、官员，或是想要经商等等。虽然我个人是绝对不会建议当官，尤其是要进王宫工作那种——不过这不是重点。」

明明拥有与自己的表弟亚历山大·罗德·弗尔德力克不相上下的头脑，福尔森却与他不同，总是喜欢多嘴一句。菲尔德里克狠狠瞪了一眼让他闭嘴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另一个人同样毫不避讳、总是爱多嘴的绿色眼眸也浮现在脑海里，这也是让他不悦的原因之一。

（那家伙是不是给索菲娜灌输了什么……不对，他没那种心机……）

「总、总之她似乎是听了孩子们的梦想后，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就算怀抱梦想，他们能实现梦想的途径却非常有限。所以她提出，不如设立奖学金，为他们提供更多机会。」

菲尔德里克的祖父、开国之王阿德里奥特在建立这个国家时，推行了全国初等教育免学费的政策，为所有孩子敞开了大门。然而，若要再进一步接受更高等的教育，就只有出身于相对富裕家庭的孩子才有机会了。

话说回来，福尔森似乎也是那所孤儿院出身。只是，他被一位曾担任菲尔德里克老师的著名学者相中，收为养子，所以在求学之路上应该没遇过什么困难才对……

菲尔德里克盯着站在眼前的福尔森那张显得有些神经质、轮廓纤细的脸，他脸上流露出的欣喜似乎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知道索菲娜会为了国家，确实地履行作为王族的责任，所以才会选她为妃。然而，他如今终于明白，索菲娜所关注的并非国家本身，而是生活在那里的每一个人。菲尔德里克轻轻叹了口气。

会说出将自己的东西用来作为他人的奖学金这种话，也就是说，她的本质上就是这种人吧。

（毕竟她可是连讨厌的人的身体状况都会顾虑一下的滥好人，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蠢得可以。」

他半眯起眼，像是在发泄般地低喃。

身为王族，越是想对他人仁慈，只会被剥削得越干净。

实际上，她也正是被菲尔德里克这样的人盯上了，才会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奖学金可以，但那是另一回事。送她礼物要用的钱另外拨就好。」

（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就随她高兴吧。）

菲尔德里克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用另一只手翻过一页。

「啊……那个，妃殿下虽然没有明说，但似乎是不需要的样子。」

「……」

听到这句话，菲尔德里克再度停下了动作。

「我的妻子、王太子妃明明特意含糊其辞了，你居然敢直接说出来，胆子还真够大啊，福尔森？」

「没、没有没有没有，是我说错了！」

在菲尔德里克投来的凌厉视线下，福尔森连忙拼命摇头。

「妃、妃殿下的意思是，考量到收到的东西和实际使用的机会相比，已经足够了……」

「……多了又不会怎么样。她本来就够不起眼了，现在还因为节俭过头显得一副寒酸样……」

菲尔德里克先是一愣，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每次随口问起都被她搪塞过去，不过索菲娜应该确实参与过不少海德兰的财政运作。结果就是养成了这种让人难以恭维的节俭作风。

（……她那位姊姊倒是穿着相当浮夸的礼服和首饰就是了。）

想起在奥瑟林，还有在海德时遇见的索菲娜的姊姊，菲尔德里克警惕地皱起眉头，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上。

（比起那种虚有其表的花瓶，还是有能力的妃子好。再多试探一下，看看能不能让她吐出海德兰的财务状况。）

虽然偶尔会出现一些意料之外的举动，但她确实如预期的一样非常能干。

当然，这是「契约」，自然也会给予她相应的报酬。

（明明都已经说了不管是礼服还是珠宝，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任性点也无妨，清廉到了她那种程度只能说是奇葩了。）

菲尔德里克刚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福尔森便语带批评地说道：「妃殿下一向行事低调，要是好不容易有邀请却总是有人替她全部推辞掉，恐怕……」

「虽然我理解情况确实有些复杂，不过像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夫人，还有即将回来的纳修亚娜殿下的邀请还是可以……啊，对了，不能带她去是因为别的原因吧？」

菲尔德里克仍看着手边的文件，仅仅用视线扫了他一眼，看到他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福尔森，关于多姆斯克东部的暂定预算案，明天之内完成。陛下正在等着。」

「唉？等、等等，我昨天不是才和您提过财务大臣和骑士团之间还需要些时间调整……」

「那样的话，才更应该马上开始动工不是吗？快去。」

他慌慌张张地离开时脸都白了，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吧。

菲尔德里克重新看向文件，在上面写下修改意见。与此同时，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画面——一边移动着放在床榻上的梅斯克棋盘上的棋子，一边认真讲解规则的、那张稚气未脱的圆润脸庞。

（……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他轻轻叹了口气让自己打起精神，接着拿起了下一份文件。那竟是一封来自母亲，也就是喀萨克王后的私人书信，要求他亲笔写封信给海德兰国王，报告索菲娜的近况。

心情因为这糟糕的时机雪上加霜，菲尔德里克抽出信纸，开始对那位既无能又愚蠢的邻国国王，草草写下几句空洞的客套话。

（真是可笑，那个男人根本对索菲娜一点兴趣也没有。光看她带过来的嫁妆不就知道了吗？）

正想着「为什么还要特地做这种事」的瞬间，指尖不由自主地用力。笔尖在纸上一顿，划破了纸。

「……」

菲尔德里克眯起眼睛，将破掉的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

＊　＊　＊

「妃殿下，寇德爷爷说温室里的花可以随意采摘。难得的机会，不如一起去看看？安娜小姐也一起去吧。」

刚走进房间的巴德纳对着正坐在书桌前翻阅文件的索菲娜露出亲切的笑容。

（在海德兰，护卫骑士可绝对不会邀自己的主子去采花……不过，就当作稍微放松一下心情也不错。）

自己竟然逐渐接受在母国被视为逾矩的行为，她苦笑着点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巴德纳拥有一双茶色的眼睛与头发，温柔的气质加上丰富的见识与出色的交际手腕，再加上那讨人喜欢的个性，让人在他面前总能卸下心防。后来从菲尔德里克口中得知他是喀萨克数一数二的富商家族的么子后，索菲娜也就能够理解了。

「温室的话，说不定里面的玫瑰也已经开了呢。」

安娜微笑着对索菲娜说道。看到她脸上已经不再有当初面对巴德纳和吉拉特时的迟疑与不满，索菲娜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柔和。

「妃殿下，请借我躲一下，有人在追我！」

就在巴德纳打开门的同时，吉拉特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你今天又闯了什么祸啊？」

上次是被贵族家的孩子们拉着一起踢石子结果踢破了玻璃窗，再上一次是爬树时折断了树枝，还有一次是把对老女佣施暴的近卫骑士的手肘关节给卸了……与处世圆滑的巴德纳不同，吉拉特总是在骚动的中心。

也许正因如此，只要是和他有关的情况，索菲娜总会在还没多加思考前就先脱口而出。这对从小被训练成一定会深思熟虑后才开口的她来说，实在难以想像，但她却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会看情况替你说几句话的。」

索菲娜苦笑着这么说，吉拉特却皱起眉，歪着头思考。

「咦？说起来，好像也没做什么会被发现的事啊？」

（说的不是「没有做会捱骂的事」，这就是吉拉特老实的地方呢。）

索菲娜不禁莞尔。吉拉特总是将自己的情绪一五一十地写在脸上，他这一点，总能让索菲娜感到安心。

「马特！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吗！这、这个、这个要交给索菲娜殿下……」

气喘吁吁地追在吉拉特身后跑来的，是王宫的料理长。索菲娜记得刚来到卡萨雷纳时，曾经在福尔森的陪同下见过他一次。

「这、这不是索菲娜妃殿下吗！实、实在是失礼了……」

从敞开的门内看见索菲娜后，料理长慌张地脱下帽子行礼。望着他那副样子，索菲娜有些怀念地想着「是啊，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嘛」，让她轻笑出声。

她注意到料理长手里拿着的东西。那是装在玻璃盒内，以糖渍紫丁香点缀的蛋糕——海德兰特有的夏尔吉。

看着低着头，脸红到耳根的年迈料理长，「啊，原来如此。」吉拉特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妃殿下不是称赞过三天前的午餐吗？我转告料理长后，他说那是北方料理，所以他便猜测，殿下或许是想念家乡了。」

（所以才特地准备了海德兰的传统点心……）

「谢谢你，萨杰斯。不只是现在，我每天都很期待你做的料理。」

料理长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紧抿嘴唇，再次向索菲娜深深一鞠躬。

「太好了。我还以为之前那把点心用的银刀被我拿去丢着玩，结果弄丢的事终于被发现了呢。」

看到因为别的原因胀红了脸的料理长被吉拉特拖走的模样，索菲娜忍不住又笑了出来。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上满是无奈窘迫。转头一看，巴德纳和安娜也跟着笑了起来。

自从索菲娜来到喀萨克王国，转眼已经四个月了。

正如最初所预料的那样，索菲娜已经开始喜欢上这个国家。特别是两位护卫带她走访街道后，更是如此。

前往孤儿院视察顺道走进街市的那天，拿着吉拉特给的零用钱，索菲娜人生第一次购物买的是冰淇淋。

『哟，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而且看样子应该是哪户人家的千金。』

面对一时语塞的索菲娜，卖冰淇淋的老板笑得开怀。

『这样啊，那就多给你一点当作纪念吧。这里不错吧？而且生活起来也很舒服。希望你也能喜欢上这里。』

女店主边说边多舀了一大勺让人怀疑能不能吃完的冰淇淋。

『哎呀，你是从海德兰来的吗？和菲尔德里克殿下的王太子妃一样呢。我们和那边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最近老是有人抱怨呢。说我们把他们温柔的公主殿下给拐走了。』

告诉索菲娜这些的，是当时她按照巴德纳的提议，进店试着买些自己喜欢的衣服时，那间服饰店的女主人。

『大姊姊，要陪我们玩吗？那一起来玩扮家家酒吧！』

『笨蛋，我们要去那边玩骑士游戏啦。有真正的骑士在耶！大姊姊这么漂亮，就让她当公主好了！』

『虽然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可是没关系。这里有好多温柔的人，阿米拉老师、院长老师、卖肉的叔叔、水果摊的爱丽丝，我很喜欢这里的大家。啊，我也很喜欢大姊姊你们喔！』

孤儿院的孩子们围在索菲娜身边，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对她说着。

『我想在这里帮忙。所以我得更努力学算术才行，要是能上中学就好了……』

『我想当骑士！因为很帅啊。每次我们在街上被欺负的时候，骑士总是会来救我们，所以我也想去考试。虽然可能很难，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大姊姊，你不是喀萨克人吗？这张图，画的是我们的国王和王子喔。那边那位是建国王。』

『院长老师也跟我们一样没有爸爸妈妈，但那是在建国王之前的时候，所以听说她的朋友们都死掉了。老师说现在我们能活着是因为国王们保护了我们，所以我也想报恩！』

孤儿院里年纪稍长的孩子们清楚自己的处境，但也并未失去希望。

索菲娜在喀萨克遇见的人大多心地善良，充满对他人的体贴。正如婚礼当天，她悲伤地走上阳台时那些温暖地迎接她的人们，给她留下的印象一样。

衣食无忧或许是原因之一。但是，最根本的理由，是大家都对未来怀抱着希望。

这里并不是索菲娜、母亲和兄长所爱的海德兰，然而，她却想要为了这些人也做点什么。而当她产生了这样的念头，那份愿望也变成了她自己的希望。

并且当她意识到菲尔德里克也是支撑着这些人的其中一人时，对他的厌恶也淡去了一些。正如最初对他的印象，作为执政者的他优秀、认真又温厚，这一点令人打从心底敬佩，也确实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虽说在异国的生活至今仍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不过索菲娜感觉到自己与王宫里的人多少也熟悉起来了。虽然从未明说，但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骑士团派来担任护卫的两人——巴德纳和吉拉特。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所感受到的一样，两人极具亲和力，无视索菲娜试图维持威严与距离的挣扎及困惑，轻而易举地走进了她们原本孤独的日常里。

无论是想法，还是情绪，他们总是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说出口来。然而，那份坦率总是充满温柔与体贴，没有一丝虚假。这种在海德兰时几乎无法想像的距离，老实说，索菲娜也曾因为他们一连串可说是失礼的行为而感到困惑，但每当她对两人报以感谢或笑容时，他们总是露出那么开心的样子。于是索菲娜说服自己，这就是喀萨克的骑士。

正因为是这样的他们，所以和在王宫里工作的所有人都能毫无隔阂地打成一片。而与他们一起行动的索菲娜和周遭的距离也逐渐缩短。在他们出现之前，原本还只被视为外来者的她，如今也迅速地融入其中。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安娜脸上的紧绷感消失，也变得比以前更常笑了。她说自己在这边也交到了朋友。对于这个抛下了故乡与亲人、一路陪伴自己来到这里的她能渐渐放下肩上的压力与阴霾，索菲娜打从心底感到欣慰。

现在也是。除了吉拉特以外的三人一起来到温室，安娜正拿着剪刀开心地挑选要用来装饰房间的花朵。至于巴德纳，则专注地凝视着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真是来对了。）

偌大的玻璃温室里，即使所有的窗户与门都敞开着，依旧充满花香。彷佛被那温柔的香气所吸引，索菲娜轻轻折下了一枝开满了小白花的细枝条。

「辛苦啦。萨杰斯料理长的训话结束了？」

「先暂停了。我说还有护卫任务，就溜了出来。」

「可惜了。妃殿下说回来的话要一起喝茶，不过看来马特没办法参加了呢。」

「呜……妃殿下家乡的蛋糕……」

和一脸倦容地走进温室的吉拉特说笑几句后，巴德纳把视线转回玫瑰，眯起了眼。

「话说回来，我的朋友，你觉得送朵玫瑰给菲尔德里克殿下怎么样？带刺的那种。」

「你是认真的吧，亨里克。」

「果然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万一殿下被刺伤了可不得了，他身体里那些乌烟瘴气会从伤口喷出来的。」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意的点竟然是那个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也懒得去吐嘈了。

「对了，朋友，听说东方有用菖蒲来驱邪的习俗。」

「好，就用那个吧。」

这两人虽然处处提防着王太子菲尔德里克，却不怕他，而且永远学不乖。

索菲娜当初也吓了一跳，安娜更是因为他们的对话当场脸都白了，不过既然菲尔德里克本人不介意（虽然会狠狠修理他们一顿），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

「这里就麻烦妃殿下送过去吧。」

「就拜托您了。」

「我是能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是这样不会更危险吗？」

虽然能感觉到他们的敬意，但两人对索菲娜的态度依然十分随性，让她一边感到困惑，却还是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不过，身为剑士，总是会想要还击一下。」

「我百分之百认同。不过，差不多该闭上嘴了。」

就在吉拉特耸肩的同时，刚才话题中心的当事人菲尔德里克正好走进温室。

「午安，殿下。」

直到刚才都还温和恬静的温室里的气氛，此刻多了一丝奇异的紧张感。无论是索菲娜、安娜，还是吉拉特与巴德纳，虽然理由各异，但都默默地绷紧了神经。

「那些花，也帮我随便拿点到我的执务室去吧。」

「唉，啊，好的。那、那个，如果殿下有特别喜欢的种类……」

「安娜的眼光我在索菲娜的房间已经确认过了，就交给你了。」

朝安娜微笑的菲尔德里克，简直就像是童话里的王子殿下。他的金发在被玻璃折射的日光下闪闪发光，此刻彷佛就是光的化身。那双金绿交融的双眸，更宛如世上绝无仅有的宝石般璀璨夺目。

「好热。」

「这里是温室，而且毕竟春天也快结束了。」

菲尔德里克走到她身边，连招呼都不打就抱怨了起来，让索菲娜露出无奈的表情。刚才他对安娜的好脸色到了自己这里一点也不剩。

「也是。这不就是殿下常说的『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明白』的那种事……我、我是说……」

「你也差不多，该学会聪明地闭上嘴了吧？」

在总爱说些不该说的话这方面上不分胜负的菲尔德里克和吉拉特，如往常般你来我往地斗嘴，安娜则是有些表情僵硬地默默看着这一幕。平时就十分机灵的巴德纳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正瞪着吉拉特的菲尔德里克忽然转过头来看向索菲娜，接着视线很快又落在她的手上。

「……你喜欢花吗？」

「啊，嗯……」

本来以为又会被冷嘲热讽一番的索菲娜绷紧了神经，却发现菲尔德里克像看着什么稀奇的东西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本来还以为他会来一句「明明比不上花？」之类的话……）

索菲娜感到有些奇怪地朝旁边瞥了一眼，只见吉拉特与巴德纳也皱起眉头，露出毫不掩饰的疑惑神情。

（怎么回事？我、我做了什么吗？）

晚上玩了海德兰的棋盘游戏梅斯克。之前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的，但菲尔德里克嫌麻烦，所以最近就干脆搬进寝室里了。

昨天也和往常一样，他打着哈欠躺上了床。「玩奥提雷特老是输的索菲娜也是挺可怜的」他先故意这样挖苦了一番后，才要索菲娜解释梅斯克的规则，嘴上还不饶人地说着「只要学会了规则，最后会赢的还是我就是了」，当时看来他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今天早上醒来时，还有一起吃过早餐后离开房间时，他顶多是有些没睡醒的样子，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是上午出了什么事吗？可我们根本没碰到面，我应该也什么都没做才对……）

被他那像是在仔细观察什么似的目光盯着，让索菲娜浑身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就在那瞬间，菲尔德里克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

「……」

但他却眉头一皱，很快地闭上了嘴，朝远处盛开的那片花期较晚的郁金香花圃望去后微微眯起了眼。他绕过索菲娜，在那块花圃前蹲了下来。

「——这个。」

他摘下并递来的花是重瓣品种，根部的白色透着新绿，花瓣由中央向外渐变成柔和的粉色。

（是要给我……的意思吗？）

「谢、谢谢您……」

索菲娜愣愣地接过那朵菲尔德里克用冷淡的态度递过来的花。

（是新品种吗？好漂亮的颜色……）

她盯着手中那朵从未见过的郁金香，内心悄悄泛起了喜悦。

「呵呵，真可爱。」

索菲娜轻笑出声，她带着微笑抬头望向菲尔德里克。

下一秒，他一把夺过索菲娜原本拿着的那朵白花。

「……这朵花太适合你了，反而让人笑不出来。」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留下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样啊，他是觉得我这种不起眼的人，还配上平淡无奇的花实在不像话吧。居然还感到开心……我到底要经历几次这种事才会学到教训。）

想试着安慰自己应该要对一如往常的菲尔德里克感到安心，但索菲娜的心情还是不由自主地低落起来。

「……」

索菲娜在心里咒骂着自己的愚钝，默默望着手中的花。那朵花的轮廓在水气迷蒙的视线中逐渐模糊。

「真是可爱的花呢，非常适合妃殿下您。」

她记得自己好像回应了巴德纳的话，但脑中却一片空白。

「……那是殿下从多姆斯克订来的新品种。」

然而，索菲娜并没有注意到，吉拉特在说出这句话时，十分罕见地用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菲尔德里克的背影。

以及——

「笑什么，不过就是一朵花而已。像平常那样冷着脸说句谢谢什么的不就好了。」

走出温室的菲尔德里克手上拿着那朵他夺走的花，藏不住恼怒的模样。

＊　＊　＊

夜里，菲尔德里克照常出现了，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悦。

（有资格生气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一股烦躁与不解涌上心头，让索菲娜也跟着心情低落起来，然而他一进卧室后，居然和平时一样。不，甚至隐约看得出来他心情变好了。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知道这正是他根本不把索菲娜放在心上的证据，却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脑中浮现母亲皱眉的模样，让索菲娜感到一阵羞愧，轻轻叹了口气。

下定决心要尽可能风平浪静地度过这一晚，索菲娜便将昨天教过菲尔德里克玩法的梅斯克棋盘与棋子摆到了床上。

「这是风之精灵，那个是土，这个是火，然后这个应该就是水吧……」

看着菲尔德里克逐一拿起棋子确认，稍微缓解了索菲娜的紧张。

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但和一开始相比，至少已经不会再让她紧张到无所适从，而菲尔德里克身上的锋芒与毒舌似乎也收敛了些。

虽说两人与夫妻关系相差甚远，但能这样和平共处已经让她十分感激了。

「需要我让您一点吗？」

「不需要。我可不想赢了之后被你拿来当借口。」

「自信到您这种程度的话已经不是惹人厌，而是坦率到让人佩服了。不过，我是不会输的。」

「没直接说自己会赢，是该说你谦虚呢，还是该说你很有自知之明呢？」

（真是每一句都让人火大。）

索菲娜气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被一笑置之，让人更火大，也更心酸了。

一边下着梅斯克的同时，索菲娜一边寻找不必太过深入思考、也不至于让气氛沉重的话题，最后选择聊聊两名护卫的事。毕竟菲尔德里克会展露本性的对象并不多。她也多少有些好奇，关于那两人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跟海德兰比起来，怎么说呢……感觉他们非常随和，在喀萨克这样是很正常的吗？」

「嗯，可能因为大多是平民出身吧，骑士里这样的人不少。虽然讲究对他人的尊重，但对于形式上的礼节倒是不太注重。」

「毕竟创立者原本也是平民啊。」他说，像是在怀念什么似地温柔一笑，让索菲娜的心脏骤然一紧。她拼命压抑着那种彷佛全身血管都要扩张开来的悸动。

「很有趣对吧？」

然而，当菲尔德里克躺在床上，单手把玩着棋子朝她望来时，她的努力宣告失败。

看着低声笑了起来的菲尔德里克，索菲娜满脸通红地瞪了回去，趁着那个空档抢走了他的风之精灵。

「唔。」

「要是以为我会一直输下去，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是想说自己有在进步？」

「这可是梅斯克，我绝对不会输的……不对，我、我会赢的！」

「好大的口气。」

他皱了皱眉，反而让索菲娜心情更好了。

「对了，听说你最近去了卡萨雷纳西区？」

「是的。我认为那边的运河该清理一下了。」

两人只盯着棋盘，聊着乏味的话题。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吉拉特说他以前曾掉进去过。他还笑说当时因为水太浅，摔得很惨。」

「……虽然那似乎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就是了。」

看着索菲娜回想当时的模样笑了出来，菲尔德里克叹了口气。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咦？运河的清理，要交给我负责吗？那、那个，那我明天就先去调查上游水资源的使用情况……啊！」

「你还差得远呢，居然因为想了点别的事情就被打乱节奏。身为王族，最少要能同时思考三四件事才行。」

菲尔德里克手中拿着索菲娜的龙棋，露出一抹妖艳的笑。

「外貌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头脑不同，有无限的进步空间——你就多加把劲试试吧？」

「真要说的话，我认为性格才更有改进的空间。不求您多加把劲，但希望您至少能有点长进。」

（外貌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不如你来说说看，我哪里需要改进呢？」

「如果要说得委婉一点的话……阴险？奸诈？傲慢又任性？还有说话刻薄又从不反省的地方？」

「虽然我承认你说得对，不过你最近是不是被那群骑士影响太深了？」

「如果是指讲话难听这点，那我脑海中浮现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这点也没错，但你还真的是一点也不可爱啊。」

菲尔德里克听着她用刻薄话语掩饰胸口的刺痛，只是轻巧地皱起了半边脸。

（——没事的，他没发现。）

早就习惯无视于「不可爱」这种话了。索菲娜轻轻地按住胸口，挤出一抹笑容。

她的确在来到这个国家后变了不少，但还是有些地方没变。像是总会被菲尔德里克牵着鼻子走，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一次次感到心痛。不过，至少在掩饰自己的狼狈上，她已经逐渐能做到天衣无缝了。对疼痛的感觉也逐渐麻木。

如果只是因为想成为普通夫妻、男女之间的关系，结果却因此怨恨对方，那样绝对得不到任何好结果——现在能像这样说话、偶尔能一起说笑，甚至还能为了让更多人幸福而一起并肩努力。这样就足够了。

这次他交代给索菲娜的任务，是需要在国内斡旋，也就是与权力相关的事务。也许这代表他逐渐开始信任她了也说不定。

与菲尔德里克的关系只要保持现状就好，索菲娜这样告诉自己。

（只要继续这样下去，这份感情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可惜我偏偏就是欣赏你这一点。以我的立场来说，这样再方便不过了。」

「您、您那颗会产生那种想法的脑子，要是有一天也能有所改进，那就再好不过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爱上别人？那样的话……我现在的状况，就算能够忘了他，对别人产生感情，那份恋情也不可能有结果。因为我必须永远待在这个人身边……）

——无论如何，她都得不到那天所见到的新娘那般的幸福。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让她惊愕地愣在原地。

「索菲娜？」

「怎么了吗？」

注意到菲尔德里克困惑地皱起眉头，索菲娜慌忙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对了，那两个人作为护卫的实力如何？」

「……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的随口一问，菲尔德里克却瞬间紧绷了起来，让她忍不住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们年纪还很轻，而且该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该说他们十分憨厚吗……」

「啊，原来如此。他们两个说得好听一点是憨厚，但其实就是笨蛋而已。」

他还不忘顺带挖苦那两人，难怪他们会对他如此警戒。索菲娜撇了撇嘴。

「不过他们的实力没话说，问问骑士团里的干部们就知道了。」

「这、这样啊……」

「所以……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看着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像是在安抚她似地轻声说道，并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

望着那张看似温柔的脸，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到底要有多残忍……）

「不过，像你这样的大概也没什么人会有兴趣，本来就挺安全的。」

（——明明总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推开我。）

他悄然移开视线的瞬间，索菲娜的唇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差不多该睡了。」

菲尔德里克将棋盘和棋子丢在一旁，迳自躺上床，把自己裹进了棉被里。

索菲娜假装用冷眼瞪着他，内心却在命令颤抖的手冷静下来收拾好棋子，放回盒中，接着熄了灯。

对于菲尔德里克很快就闭上了眼的举动，以及笼罩在黑暗中的房间，索菲娜发自内心地感到庆幸。脸颊的红潮和心中的颤抖要是被他察觉，她大概真的会羞愧到宁愿死去。如果又像在海德的那个夜晚一样，内心被他识破、被他嘲弄，那般痛苦她恐怕再也无法忍受。

（把那两人指派来当护卫，是因为在意我的感受吗？）

每当他们逗她笑、让她开心、让她感到放松时，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是希望我能放下心来，慢慢融入喀萨克的生活吗？）

每当察觉到因为他们的存在，自己与周遭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时；每当意识到对故乡的思念渐渐淡去时，索菲娜总会忍不住去想，他特地从骑士团安排他们来的用意。

还有，每当这个人在那两人与自己的面前卸下伪装、说着刻薄的话，却又露出别人从未见过的笑容时，她总会忍不住抱有希望。

明明已经那么彻底地被他粉碎过一次希望，狼狈得无以复加；明明他就是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那种事的人。

黑暗中，躺在一旁的菲尔德里克那细微的呼吸声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

「……」

不想再听见那声音的索菲娜把自己缩成一团，用手捂住双耳。

她想摆脱那个总是奢望着无法实现的未来、总是一厢情愿地寻找着希望的自己。然而，却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　＊　＊

「呵呵，找到您了。」

吉拉特非常擅长找人。不仅是对喀萨克的人，对着相信她婚姻幸福美满的安娜也无法诉苦，让索菲娜有时会感到难以忍受。每当她因此一个人悄悄离开，也很快就会被他发现。

「对不起，没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没关系的，我明白您身份特殊，有许多麻……困难之处。总得找机会透口气嘛。」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麻烦』？」

「呃……」

索菲娜看着他脸上尴尬的神情，不禁笑了出来，而他森林般翠绿的双眼也变得柔和。接着，他会像往常一样把手里的饼干或糖果递给她。明明觉得这是在把自己当小孩，却还是每次都因此得到了安慰。

然后吉拉特就会说句「那就待会儿见」便消失无踪，但只要索菲娜被别人发现，他又会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她也因此明白，吉拉特是真的尽可能地尊重她想独处的心情。

「那个……真的可以吗？您没有在勉强自己吧？」

「嗯，跟吉拉特在一起不会觉得累。」

又过了一阵子，和找到自己的吉拉特一起待着也不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看到他先是微微睁大眼，接着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那样的表情让她感到放松。他总是那么坦率自然，所以和他说话时不用拘谨，也不必设防。

「您一直都很努力，我明白的。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

他看似漫不经心，却总会小心斟酌字句，送上温暖话语，轻轻地摸摸她的头。

「那支笔的笔杆，是用海德兰的托夏角做的吧？我听说它以前很受欢迎，不过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这是别人送的。以前因为滥捕导致托夏濒临绝种，不过后来开始有狩猎规范和保护措施，最近甚至已经成功驯养了。当地人把第一次收获的那批材料分了一些给我。」

「那么这真的是一支特别的笔呢。托夏和当地人都是因为索菲娜大人才得救了。」

巴德纳对人的心思格外敏锐，说话的技巧好得令人羡慕。或许是因为出身商家、消息灵通，又加上有三个姊姊的关系，他对女性的心思也相当了解。开心的时候会一起分享喜悦，感到不安时也会给予陪伴和安慰。他总能察觉对方想被肯定的部分并适时提起，也会巧妙地避开对方不想谈的话题。

索菲娜情绪低落时，有时连安娜都察觉不到，但巴德纳却总能发现，并不着痕迹地伸出援手，让她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有一次参加需要护卫陪同的茶会时，索菲娜选择了让巴德纳同行。

他的礼仪水准无可挑剔，无论在哪里都不会让人丢脸，不过也让索菲娜注意到，吉拉特似乎从来不曾出现在茶会或晚会上。

「吉拉特不喜欢那种聚会吗？那巴德纳呢？」

「啊，那些听不懂的话题、不能好好享受的美食、弄脏撕破了就会被骂的衣服我全都不太喜欢……啊，不过我挺喜欢跳舞的！」

「我还挺喜欢的。可以了解礼服的流行趋势很有趣，能和各种人交流也很开心。我反而对跳舞不太在行。」

两人不勉强自己、不逞强，对于喜欢的东西就说喜欢，对讨厌的事物也会直接承认，这份坦率令人感到安心。

「哇，超可爱的。」

「是新礼服吗？哇，真的好漂亮呢。」

他们微笑着，很自然地说出这些话。

母亲比起外貌，更重视内在的美。尽管索菲娜也认同这样的价值观，但当真的被这样称赞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会感到高兴。尤其是在明白他们说的是发自内心的感想后，更是如此。

而当她开始能够坦然接受他们的赞美，她反而开始怀疑，或许其实自己才是那个过于执着于外表的人。

「您不需要那样勉强自己笑的……」

「虽然您那样的表情也很可爱，不过可不能逞强喔。」

尽管如此，他们总是能够看穿索菲娜的假笑。

因为是在母亲的教导下长年磨练而来的技巧，一开始她发现被识破时不禁有些慌张，但除了这两人以外依旧没有任何人察觉，她这才明白——正因为是这两人，所以才能察觉，因为他们是如此地关心着她。这让索菲娜感到松了口气。同时，她也明白了菲尔德里克从来没有发现过的理由，忍不住苦笑起来。

如果当初爱上的，是像他们那样的人，那么或许就能在生活中找到小小的幸福，活得更轻松一些——她曾无数次这么想。

喀萨克王宫每个月会举办一两次活动。正值初夏的今天这场名为「水月之宴」的集会，预定在北宫的池畔边举行。

因卡萨雷纳的暑气有些疲惫的索菲娜，正在房里调整礼服，忍不住叹了口气。

「安娜，不用那么讲究也没关系的。」

「不行，这可是菲尔德里克殿下特地为您准备的礼物呢。」

安娜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礼服与针线，一边摇头，神情认真地为她调整着礼服的细节。脑中差点又要冒出「就算再怎么改……」的念头，索菲娜连忙摇头将它赶出脑海。

让身体任由侍女们摆布，索菲娜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那件带有光泽的亮蓝色礼服，用的是在母国不可能会为她准备的高级布料，精致的剪裁让她平坦的身形也被衬托得优雅动人。外面覆盖着一层由极细的丝线织成的半透明布料，随着身体摇曳反射着周围的光。

点缀胸口的，同样是菲尔德里克所送的项炼，上面镶嵌着珍珠、钻石与海蓝宝石。或许是为了配合个子不高的索菲娜，项炼的长度偏短，但设计十分讲究，盒盖打开的瞬间，包含安娜在内的侍女们都忍不住惊叹出声。

略带自然卷的茶色头发，被雅致的金银细链一同盘绕成了复杂的发型。

「……」

一股讽刺的情绪涌上心头，镜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只在那一瞬间浮现出了成年人才会有的扭曲神情。

「你好呀，索菲娜。」

准备完毕后前往接待室时，菲尔德里克也刚好在同一时间抵达。

他那如日光般耀眼的金发、金绿交融的眼眸，比索菲娜身上的珠宝还要引人注目。他身上的晚会礼服是以白、蓝、金色构成的简约款式，更加突显出他的完美。

「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褒义上的那种，索菲娜。真是太美了。我明明是精心挑选过的，结果无论是礼服还是首饰，与你相比都黯然失色。」

他微笑着，说出彷佛教科书般完美的赞美语句，然后不由分说地握住索菲娜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一吻。看到这一幕的安娜也羞怯地退了出去。

（又被他骗到了……说到底，我也是共犯就是了。）

有些尴尬地目送安娜离开后，索菲娜挽住菲尔德里克伸出的手臂，走出了房间。

两人在北宫入口与护卫的巴德纳等人分开后，静静地走在通往会场的王族专用通道上。

「你就不能再表现得开心一点吗？」

等到四下无人，菲尔德里克露出真面目时，索菲娜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毕竟我这人天性诚实。不过，还是谢谢您送的礼服和首饰。」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如果你穿得像当时在婚宴上那样，只会丢我的脸。」

「当然，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您的面子。若我再补上一句『真是被喀萨克的财力震慑住了呢』，是不是就能拿满分了呢？」

索菲娜压抑着涌上的悲伤并带着笑容回应后，他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明明这么会察言观色，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奥提雷特上总是赢不了我？」

他说话的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让索菲娜下意识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眼前是他那张一如既往的嘲弄表情——令人恼火。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下垂，而菲尔德里克则微微一笑。

「诚实地将情绪写在脸上对一般人来说或许是优点，但作为王太子妃就不及格了。」

「……进会场后我会注意表情的。」

明明接受过彻底的控制表情训练，但只要一站在他身旁就紧张得态度僵硬。

菲尔德里克的存在感比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更强烈，也正因如此，索菲娜越发厌恶起站在他身旁的自己。

她并不是在嫌弃自己的外貌。

「来，握住我的手。」

而是因为察觉到每当他就站在身旁、每当他像这样向自己伸出手时，她总会不争气地感到高兴。

向国王与王后两位陛下行完礼，与菲尔德里克跳完舞后，被众人包围着的索菲娜注意到正前方的人群渐渐地向左右退开。

（果然，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顺着那条人群让出的通道笔直地走来时，菲尔德里克有些担忧地问道：

「嗨，阿历，菲莉希亚今天也没来吗？」

他果然还是很在意她。索菲娜对一瞬间涌起了嫉妒的自己感到更加厌恶。

「她是身体不太舒服吗？我一直很想找机会和她好好聊聊呢。」

一边用场面话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索菲娜在心中为自己辩解。

（我想了解她，是因为有这个必要。她是菲尔德里克的后盾——弗尔德力克家的未来女主人。作为王太子妃，我有必要了解她的性格。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是因为工作。能听到您这么说，我深感荣幸。」

他明明看起来完全不打算理会菲尔德里克的话，却主动与索菲娜对上视线，温和地说道：「妻子也非常期待能与索菲娜妃殿下交流。」那一瞬间，他身上原本令人难以亲近的气场骤然一变，让索菲娜的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妃殿下，这位是我的兄长，目前在尼斯泰斯伯爵家的斯佩里奥斯，还有他的妻子，同时也是我表妹的亚历珊卓拉。他们一直待在领地，昨天才刚回到卡萨雷纳。」

「恭喜两位新婚，菲尔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迟至今日才前来致贺，还请见谅。」

接着，他介绍了他身后那对与他五官相似的男女。

「若是遇到您不想应付的人，请尽管差遣这两人。他们最擅长把人赶走了。」

「主要是我妻子。能做到之后对方只要看到她就会立刻落荒而逃的程度。」

「你会不会说话啊！要是妃殿下误会了怎么办！」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每次等我开口，人都跑光了。」

鼓起脸颊瞪着丈夫的妻子，以及看着她笑得开怀的丈夫——亚历山大的兄长夫妇之间的互动，让索菲娜再次感到窒息。他们彼此直言不讳，却又透着温暖体贴。让人一看就能明白他们是真正关心着对方的那种气氛，令她羡慕不已。

如果能成为那样的夫妻——对这种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关系，索菲娜再一次感到强烈的渴望与羡慕。

「顺带一提，兄长从以前开始就是殿下的天敌。」

「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把他一起赶走喔，妃殿下。」

「……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地大胆呢，阿历、斯佩里奥斯。」

「谢谢你们让我听到了这么有趣的事。」

「你也别跟着起哄啊。」

借着加入亚历山大兄弟对菲尔德里克的调侃，索菲娜总算勉强挤出了笑容。

「妃殿下觉得您的护卫骑士如何？」

「您认识他们吗？」

「当然，我也曾受过他们的帮助。呵呵，他们很有趣吧？」

「我也跟他们打过交道。毕竟殿下可是特别中意那两人呢。」

伯爵夫人会认识这两位平民出身的骑士倒还说得过去，但亚历山大的兄长那副坏心眼的笑容，索菲娜却完全摸不着头绪。

亚历山大说着「那倒也是呢，里克」的同时，索菲娜看向菲尔德里克，与他的视线短暂地交会。

「没有。只是觉得实在太蠢了，需要教育他们一下，毕竟能用的人才越多越好。」

三人看着菲尔德里克别过脸，低声抱怨的样子，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笑了起来。

（特别中意？是指什么？）

「！」

索菲娜连忙让自己停下思考。明知道这么做违背了母亲「要不断思考」的教诲，但她不愿再继续动摇下去。

她悄悄瞥了一眼正与亚历山大等人交谈的菲尔德里克的侧脸。

（他是为了利用海德兰王国，为了能顺便削弱身为海德兰王太子的兄长势力，才选择了刚好符合需求的我结婚的人……）

她彷佛躲藏般地低下了头，眉头轻轻皱起。

不想承认。但是如果不承认，却又只会让自己更加悲哀的事实是——索菲娜的初恋至今仍未结束。

她在现实中爱上的那个人，和她曾经幻想「若是能爱上这样的人该有多好」的类型完全不同，而且今后也不会将目光投向她。

「……」

索菲娜无声地笑了笑，再次戴上笑容的面具，重新抬起了头。

会场内的灯光似乎是为了配合宴会的氛围，比平常要昏暗些。窗外的庭园里摆放了许多玻璃灯笼，幽蓝的灯光映照着池水与盛开的睡莲，营造出一片梦境般的景色。

「……」

索菲娜目光掠过窗外的睡莲，有些放空地看着菲尔德里克与某位侯爵夫人正在共舞的画面。在他们周围，几位彷佛沉醉在梦境中的女性们正安静等待着轮到自己的那一刻。

（今天还是一样受欢迎……真搞不懂他到底有哪里好，明明全身上下都透露出可疑的气息。）

虽然自己当初也没看出来就是了。索菲娜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酒杯送到唇边。

直到刚才为止尼斯泰斯伯爵夫妇都还陪在她身边，但他们中途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人靠近索菲娜。亚历山大也因为公务先离开了，或许是这场宴会的氛围所致，平时勉强能打声招呼的熟面孔一个也不见。

（果然到哪里都只能当个壁花吗……）

她在心中这么咕哝了一句。

「您今天的礼服也是来自海德兰吗？那种矜持含蓄的风格真是非常适合海德兰出身的索菲娜大人呢。」

听着那高高在上的语气，索菲娜猛然意识到能够默默地当个壁花或许反而是种奢侈。

带着赤裸裸的嘲笑靠近她的，是如今已成为米雷努侯爵夫人的、菲尔德里克的异母妹妹，还有霍瑟伦公爵家的姊妹。

（米雷努侯爵家属于旧王权派。侯爵夫人的母亲是已经失势的第二王妃，同样属于旧派。霍瑟伦公爵家则是保持中立。）

索菲娜在脑中梳理着喀萨克的贵族势力分布。

「哎呀，塞尔娜迪亚大人原来这么熟悉海德兰的事吗？我可是连听都没听过呢。」

「怎么可能。我只是偶尔会看看年鉴而已啦，至于海德兰……我只是觉得，既然是连那边的公主殿下都会选择的作坊，至少值得一看吧。」

不只是自己，连她所深爱的母国都被贬低，让索菲娜的目光也微微地锐利了起来。

「这应该是克莉瑟莉雅的作品吧，布料大概是西大陆的霍特拉德产丝绸。这种细腻又轻薄的材质，能在不破坏它光泽的情况下处理得如此完美的，大概也只有那家作坊了。装饰之所以简约也是为了不掩盖它本身的美感。」

在索菲娜开口前便替她出声的，是年纪尚轻的隆戴尔公爵夫人，她的身边站着稍微年长一些的隆戴尔公爵。

「是菲尔德里克殿下送的吗？真是典雅的设计，非常适合今天的宴会氛围和妃殿下的气质呢。」

「包括项炼在内的饰品应该也是吧？看得出来很符合殿下的品味。」

「啊，嗯，是的……」

（菲尔德里克的品味？这么说来，这位大人似乎在继承爵位前担任过菲尔德里克的护卫好一段时间……）

隆戴尔家也是旧王权派，并且应该是最重要的家族，然而和索菲娜几度谈过话的她，是个善良到让人无法相信，她竟然是三大公爵家当家夫人的人。

即便是现在，她也不看侯爵夫人们，只是微笑地比较着自己的礼服与索菲娜的衣服。在她身后答腔的公爵也以柔和的目光看着索菲娜。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难怪这件礼服这么漂亮。」

「谢谢您。我会转告殿下的。」

明明以为是索菲娜从海德兰带来的时候只说了句很适合她，结果一听说这是菲尔德里克准备的喀萨克制礼服，就开始夸奖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诚实的人呢……）

索菲娜暗自苦笑，平静地向夫人们露出一抹优雅的微笑。

「被誉为是雪之妖精果真名不虚传呢。」

「很遗憾，您认错人了。」

索菲娜侧过头看向说话的霍瑟尔公爵家的三女，只见对方脸上浮现明显的恶意。被称作「雪之妖精」的，是索菲娜的姊姊奥蕾莉娅。她明知道这点，却故意出言挑衅。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真是失礼了。毕竟是殿下的妃子嘛。听说是海德兰出身，我还以为是那位传闻中美丽的公主呢。」

她那夸张的道歉中所藏的恶意，似乎连温婉的隆戴尔公爵夫人也察觉到了，脸色变得阴郁。

「会那样想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加梅拉，你太容易被流言左右了。」

「的确。毕竟亲眼见过索菲娜大人后，自然会明白——」

「她比所谓的雪之妖精更美丽、更动人。」

以冰冷语气打断米雷努侯爵夫人等人的冷嘲热讽的，竟然是菲尔德里克。

「兄、兄长大人……」

「哎呀，菲尔德里克殿下，一切安好……」

「不过索菲娜最可贵的，还是她美丽的内在。」

（……咦？）

无视那些夫人们的菲尔德里克将她拉近，亲吻她的脸颊，让索菲娜整个人僵在原地。周围传来悲鸣般的惊呼声，但索菲娜光是要维持自己的表情便已经用尽全力。

（他、他还真有脸这么若无其事地……不对，他是脑子一时糊涂了吗？）

为了掩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索菲娜抬起带着几分怒意的目光望向菲尔德里克，却发现他对那位异母的妹妹虽然是笑着的，但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令她屏住了呼吸。

（这么说来，菲尔德里克姊姊的死，正是这位米雷努侯爵夫人和她母亲那一派造成的……）

『在大国里这种事是家常便饭。索菲娜，务必要小心。』

她想起了出嫁前兄长给她的那番忠告。

「兄长大人您真是的。虽说是妻子，但在可爱的妹妹面前竟然这样夸奖……别的女性。」

「两人感情那么好，真让人羡慕呢。」

「是啊，我都有些嫉妒了。」

（……兄长大人，权力斗争和被这种视线包围，如果是您会觉得哪一种比较可怕呢？）

被那杀气腾腾的眼神一瞪，索菲娜再次僵住，在心里逃避现实般地抱怨了起来。还是安静地当个壁花最棒了，真的。

「当然，各位也非常美丽。今晚各位穿着礼服的模样，简直美得连水中倒映的月亮都要自叹不如。」

在瞥了索菲娜一眼后，菲尔德里克挂上那张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向几位夫人靠近了一步。

「菲尔德里克殿下，许久不见。能有机会与您交谈，真是让我感到万分荣幸。」

「前些日子的王立美术馆特展，实在令人赞叹。听说是菲尔德里克殿下亲自策划的。大家都在说，果然美丽的人最懂得欣赏美的事物呢。」

几句话间，空隙立刻被其他人填满，而索菲娜就这么被挤出了圈子外。

（虽然得救了……但我好歹也是王太子妃吧。）

受到这种待遇，愤怒、悲伤和无奈都早已麻痹，索菲娜忍不住失笑。这时，同样遭到冷落的隆戴尔公爵夫人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说道：「我啊，总是像这样错过和殿下打招呼的机会呢。」

索菲娜很喜欢她那轻松的语调，笑着说：「我大概也没有勇气挤进那个圈子里。」就在这时，她与眼角含着笑意的公爵四目相交。

「索菲娜妃殿下，我曾经在奥瑟林见过当时年幼的您，您还记得吗？」

「啊……」

（是那个时候，第一次遇见菲尔德里克时，他身后的那个人。）

「我记得您，那时您是殿下的护卫。您当时留着长发吧？现在剪短了呢。」

她带着怀念的心情微笑着说道，对方也笑着回应：「没想到当年那么可爱的小公主如今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还来到了喀萨克，真是令人感慨万分。」

随后在对方的邀请下，索菲娜与公爵共舞了一曲。

隆戴尔家族是三大公爵家之一，过去与旧王室关系密切，据说也因此长年与现在的王室及其背后的弗尔德力克家族不睦。不过，由于现任公爵与菲尔德里克私交甚笃，最近似乎已经少有明面上的冲突。

（应该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这么年轻就能掌控古老的家族，除了要具备过人的才干，还要有能与敌对势力打交道的气度，以及能够压住内部反弹、稳坐家族之首地位的协调手腕——光是交谈几句，就连索菲娜也能察觉他身上的这些特质。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善良。虽然他身为贵族，谈吐间仍免不了有些为自己与家族考量的迂回，但与他的妻子相同，他本人的气质不带有贵族的压迫感。

「我曾经造访过海德兰，那里空气清澈、天空湛蓝、群山绵延，令当时的我叹为观止。喀萨克无论是景色还是气候都与海德兰截然不同。您在这里的生活还习惯吗？」

「每天都过得很新鲜。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不过……还不太习惯这里夏天的炎热，有点担心盛夏真正来临时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这是他精心安排出来的形象，那可真是高明。明明我已经这么留意了，却还是看不出破绽。）

虽然心中仍保持警戒，索菲娜却稍微放松了一些。刚才他也替她解围，至少现在的隆戴尔公爵对她并没有恶意。

（……机会难得，不如我也试着好好享受吧。）

索菲娜无意间瞥见在不远处的菲尔德里克正与一位女性愉快地跳起舞，于是她决定专心投入与隆戴尔公爵的共舞中。

她虽然不喜欢晚会和社交场合，但唯独喜欢跳舞，这也是唯一让母亲、兄长与老师都一致称赞她的事。

「您很擅长跳舞吗？」

「称不上擅长。但或许是比较合我的性子吧。」

她跳了一段复杂的舞步，隆戴尔公爵虽然表现得有些意外，仍然从容地跟了上来。

「公爵您才是真的厉害呢。」

「那么，我们来提升一点难度吧。」

「那可要请您手下留情了。」

他露出几分调皮的笑意，愉快地引导着索菲娜。索菲娜也跟着笑了起来，渐渐沉浸在舞步之中。

「关于殿下……」

然而这段愉快的时光，也在旋律趋缓、乐曲接近尾声时画下句点。回到现实的索菲娜神情僵硬，公爵则露出苦笑。

「殿下的性情有些难以捉摸，想必妃殿下应该也早已察觉。不过，他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我也曾多次受到他的帮助。」

「……我明白。」

无法再继续直视他的脸，索菲娜将目光移向脚尖。

（我知道，他是个温柔的人，所以才会那么重视百姓。就算我对他来说只是个刚好合适的对象，他也还是愿意表现出最基本的关心，他刚刚那么做大概也是因为如此。）

公爵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但她一时也想不到该怎么接话。

她其实很清楚。尽管菲尔德里克背地里会对她冷嘲热讽，但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让她难堪过，反而总是在称赞她。重要的场合也不曾冷落她、无视她，像刚才那样真正遇到麻烦时，他也会出手相救。

（到头来，不过是我期望太高罢了。）

「索菲娜大人如今是由骑士团的成员负责护卫吧？」

（来了……）

「是的。」

面对那带着试探意味的提问，索菲娜重新挂上了笑容。隆戴尔公爵见状，却露出一抹说不清的落寞神情。

「那两位被派来保护您的骑士，是会遵从自身信念行动的人。殿下一定也是明白这一点才将他们安排给您——我是这么认为的。」

「您也认识那两位吗？」

「安德鲁·巴洛克·隆戴尔。」

还来不及得到对方的回应，乐曲便结束了。两人刚停下舞步，菲尔德里克的声音便从一旁传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方才明明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似乎偏偏是在自己沉浸于舞步中，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出了状况。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不会挑时机，索菲娜脸色发白。

「殿下，您心情如何？」

「还不错。」

「您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通常都是不太好的意思呢。」

与紧张的索菲娜不同，公爵轻笑了起来。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待亲弟弟般，流露出对菲尔德里克的亲近。

「那么，我就把原因归还给您吧。妃殿下，感谢您带给我这段愉快的时光。」

「啊，我才要道谢才是。谢谢您，隆戴尔公爵。」

「请叫我安德鲁。那么，后会有期。」

他以作为一位前近卫骑士而言无可挑剔的姿态在索菲娜面前屈膝，亲吻了她的手，随即转身离开。

「殿下？」

看着菲尔德里克一语不发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索菲娜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您……是累了吗？」

「你的身体还好吗？」

「咦？不，我不是说我。」

「天气太热，所以你也累了吧。」

「我、我没事的。」

对于因为自己的疲惫被发现而感到动摇的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只淡淡地应了一句「这样啊」，接着终于转过头来。

「你喜欢跳舞吗？」

「咦？是，跳舞这件事本身，我还挺喜欢的……」

「……」

他面无表情地朝她伸出手，索菲娜下意识地盯着那只手看。

（这么看，他的手比想像中更大呢。手指好长，啊，指甲也好漂亮……）

「手。」

「咦？但是，殿下您看起来也很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

菲尔德里克露骨地皱起眉头，再次不由分说地抓起索菲娜的手。他拉着她往大厅中央走去，手轻轻搭上她的腰，与她面对面。

接着，两人随着音乐跳起了舞，整首曲子里，他一句话也没说。

第一卷 第三章

晚会的那晚，尽管样子不太对劲的菲尔德里克邀请索菲娜共舞，但自然什么也没发生——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菲尔德里克说了句「只是喜欢，倒也不是特别擅长啊」，以及后来被众人议论「第一次看到菲尔德里克殿下跳舞这么无精打采的」，让索菲娜的处境反而变得更加尴尬了。真希望他能把那时让自己误以为被保护的那份感动还回来。

真的一点都没变，甚至荒唐得令人发笑。

也不知道菲尔德里克是觉得哪里有趣，每天晚上仍然照常来到她的房间玩奥提雷特或梅斯克，而索菲娜也仍然几乎赢不了他。

他依旧随心所欲地对索菲娜冷嘲热讽、偶尔对她露出笑容、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

只有在菲尔德里克认为有必要出席的晚会或茶会，索菲娜才会以王太子妃的身份露面。有旁人时他依然扮演着完美的绅士，用对待淑女的礼仪待她；一旦两人单独相处，那层演技立刻就像不存在过似地消失无踪，这点也一如往常。

每一次，索菲娜的心情依旧会随之起伏的这一点也没变。只有这件事她明明早就想改，却怎么样也改不掉。

有一次在王立图书馆偶遇菲尔德里克时，她简直被耍得团团转、狼狈不堪。

虽然在海德兰是难以想像的事，但在这个国家，索菲娜也能轻易地走进街市。

不只是因为治安良好，也是因为国王陛下鼓励她可以多去了解百姓的生活。

随行护卫的巴德纳与吉拉特，基本上都会尽量满足索菲娜的要求，情况不允许时也会果断拒绝。他们似乎特意避免前往像是人潮汹涌的市场这种不特定人员会频繁出入的场所，以及死巷、视线死角多的地方，连开放给民众使用的王立图书馆也包含在内。

那座以大陆第一藏书量自豪的图书馆，索菲娜一直以来都很想去看看，所以即使心里明白情况不允许也是无可奈何，但她还是忍不住感到失望。

「现在时机不太好，先等局势稳定下来吧。」

擅长察言观色的巴德纳如此说道。她虽然感到事有蹊跷，却还是点了点头。而就在一周后，情势突然有了变化，索菲娜终于能前往那梦寐以求的地方。据说是特别安排在休馆日让她入场。

「听说已经和馆长打过招呼，对方也爽快地答应了喔。」

（是福尔森去谈的吗？王立图书馆的馆长可是国王陛下的叔父……居然找这样的人物谈？）

尽管心中浮现疑问，索菲娜还是开口说道：「在休息的日子打扰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吉拉特耸了耸肩，回答道：

「『她肯定会这么说，所以你就告诉她，这是她履行了义务应得的报酬。』」

（是菲尔德里克。）

这么确信后，索菲娜垂下嘴角。

昨晚他也来到索菲娜房间，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玩着梅斯克、像往常一样就那么睡着，一直待到了早上。

（明明那时开口就好了，还是一样搞不懂他……不对，是因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所以忘记了吧。）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忍不住觉得，也许正是因为他在乎所以才有所顾虑，心情又开始翻涌起来。

『索菲娜很会为别人着想呢。像我就完全不行，只会让人操心而已。』

（果然，不可能吧。我是操心别人的那一方，不是会让人操心的那种人。）

脑海中响起了姊姊曾经说过的话，将索菲娜脑中才刚涌现的「或许」的念头彻底浇灭。

（更何况菲尔德里克自己也说过，没有人会对我这种人感兴趣。）

回想起当时那份难堪的心情，她急忙摇头。

「那个……」

「索菲娜大人？」

（糟了！）

从乱糟糟的头发间隙中，索菲娜注意到吉拉特和巴德纳正瞪大了眼，她慌忙摆出公主的姿态，微笑着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然而，安娜却无奈地叹了口气：「头发乱成那样，就算您露出这种笑容……」让那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虽然很高兴三个人对自己如此坦率，但心里又有点奇妙地难受。

（全都是菲尔德里克害的！）

一边在心里迁怒着他，隔天，索菲娜出发前往期待已久的王立图书馆。

那座位于王都西侧地带的建筑，以有着三座尖塔的古老主楼为中心，并由周围数座书库构成，从城堡里也能清楚望见。据说内战时期曾有许多人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体守护住了那里的藏书。

「欢迎您的大驾光临。由于被交代过不需要太过隆重，今天现场只有我和几位馆员，若有需要请随时吩咐。」

向特地出来迎接的馆长致谢后，索菲娜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环顾着馆内四周。

「好棒。」

宁静的空间中充满了古老书籍特有的香气。一排排高得需要借助梯子才能碰到上层的书架整齐排列，高处的天窗洒下柔和的光线，连墙壁也被书本填满。

「哇……」

索菲娜的目光停留在附近的书架上，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区收集了各种童书的地方，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故事书排列得井然有序。一些旧的书本上还能看见细心修补过的痕迹。这些竟然全都是免费对市民开放的，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这个国家未免也太奢侈了……）

对海德兰的平民而言，书本是极其昂贵的贵重品。母亲听闻此事后，特别致力于推动地方图书馆的扩建。

父亲当时曾不以为然地质疑「平民的生活为什么需要故事和诗歌？」索菲娜虽然继承了已逝母亲的遗志，但不仅是贵族，连许多平民也和父亲抱持着相同想法，让她深感无力。但在这个国家——

「呃……」

正沉浸在感慨中的索菲娜听见吉拉特的呻吟声回头望去，不禁僵在原地。

「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还是和往常一样无礼得令人佩服呢。」

——是菲尔德里克。

对着说出索菲娜心声的吉拉特，菲尔德里克浑身笼罩着阴郁气息走过来。

（不会吧，他自己一个人？）

注意到穿着普通衬衫和长裤的他身边竟空无一人，索菲娜不禁更加愣住了。

「殿下，您要前来的话请事先告知……」

「明明顺利逃掉了的。」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巴德纳试图圆场的努力，在吉拉特一本正经的呢喃下又一次化为泡影，菲尔德里克则发出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声音警告他。

巴德纳用余光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猛然后退的吉拉特后，无奈地说道：「……明明已经安排好，从王城护送您一同前来的。」

「您单独行动实在太危险了。请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

「不论我在哪里、做什么，确保我的安全本来就是你们骑士的职责。」

「所以不是说过那也是有极限的吗！」

「极限这种话等你们变得像样点再拿出来用。」

对于巴德纳的劝诫，与远处吉拉特的抱怨，菲尔德里克只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便置若罔闻，那副态度依旧只有「傲慢」二字可以形容。

「也未免太任性了吧？」

「这是我的权利。」

她忍不住出声指责，但对方依旧无动于衷。明明大家都是出自关心，他到底把这份心意当成什么了？索菲娜心里忿忿不平。

「这不是什么权利不权利的问题。要是受伤了、死了怎么办！」

「无所谓。反正总会有人补上的。」

然而，他只是带着阴暗的冷笑抛下这句话。

「……我也不是在担心替代您的人。您就是您，是独一无二的。」

一阵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随之感到更加怒火中烧的索菲娜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菲尔德里克先是睁大了眼，随后像是不耐烦似地转过头：「……无所谓。」

（明明是担心他，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自己的关心被菲尔德里克毫不领情地践踏，让索菲娜气得脸颊微微抽搐。背后的吉拉特和巴德纳也苦笑出声。

「所以，你想看什么？」

「唉？」

菲尔德里克突然向索菲娜伸出了手。

（难道……是要一起参观的意思吗？）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展开，索菲娜疑惑地盯着他看。那双金绿色的双眸直直回望过来，让她屏住了呼吸。

「……走吧。」

菲尔德里克忽然移开视线，一边收回手一边迈步向前。

「！」

他看起来并没有心情不好，反而还轻轻地笑了。然而，索菲娜却感到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从后方抓住了他的手。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看到他脸上带着惊讶的神情回过头来，索菲娜的脸颊也开始发烫。

「那、那个，毕、毕竟我是第一次来，如、如果能带我参观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她慌慌张张地低下头，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急忙说了声「那、那我们走吧」便匆匆迈开了步伐。

之后，他们一同在空无一人的馆内漫步。曾在菲尔德里克本人面前直言「不擅长应付他」的吉拉特自然不用说，就连她用眼神求助、被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巴德纳也默默地拉开了距离，于是她的视野里只剩下菲尔德里克一人。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两人的手还是牵着的。

「要先从上层开始逛吗？还是直接去禁书库？」

「真的吗？真的可以进去吗？」

「我们可是这个国家的太子和太子妃耶？」

「那么，就去禁书库吧！」

虽然被他一脸无奈地纠正让人有些受伤，但喜悦还是占了上风。

「走吧。」

他自然地对索菲娜露出笑容，让她原本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下来。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和他一起在这陌生的地方漫步——这种感觉，有点，真的只是有点，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这本《创世纪》的封面，是镂空雕刻的呢。」

「据说不是复制品，而是出自作者本人之手。王宫图书馆里也有收藏。」

「作者是那位古代王国中兴之祖的……」

「没错，是以武力征服周边国家的德梅迪亚王。虽然从他把各地流传的神话统整起来、加以整理的这点来看，或许更该称他为编纂者。」

「本来以为只是位勇猛的国王，没想到竟然能够做出如此细致的工艺品呢。」

两人的说话声回荡在静谧的空间里，碰到排列整齐的书后又四散开来。

他们并肩站在书架的阴影下，没有旁人的视线，也没有人来打扰——让她产生了一种彷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错觉。也许正因如此，菲尔德里克看起来也比平时更加放松。

（反而是我完全静不下心来……）

在这难得柔和的气氛中，索菲娜一边与他交谈，一边忍不住坐立难安地微微移动着身体。

「这边这本《伊甸记》和王宫图书馆收藏的版本不太一样。」

菲尔德里克轻轻踮起脚尖，毫不费力地从高处取下那本书，递给了她。随着他的动作飘来一股柑橘香气，即使想努力不去在意，心跳仍然不由自主地加快。

「是终章这一行。两个版本的视角不同。」

索菲娜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地翻开书本，菲尔德里克也凑过来一起看。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太、太近了……）

那股更加浓烈的柑橘香气令索菲娜脸颊发烫，根本听不进去书的内容和他的讲解。

「……」

索菲娜红着脸颊偷偷瞄了菲尔德里克一眼，然而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她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又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动摇的只有自己，心里不禁有些埋怨。

「还有什么想看的吗？」

「那、那么，如果有《阿埃因叙事诗》的古语版本的话……」

他说了句「那个我也没看过呢」便离开去找书，看着他的背影，索菲娜感到有些疑惑。

自己是作为婚姻、作为契约的对象被选中的。但是，现在这样真的属于契约的范畴吗？

怀着心中的骚动不安，索菲娜凝视着在书架间寻找书籍的他的侧脸。

透过天窗洒落的光线照亮了室内空气中的尘埃，让四周泛起淡淡的光晕。在那光芒中的他依旧美得令人窒息。

他转过身来。两人目光交会，她的心脏扑通一跳。然而，他却立刻别开了视线。

「……」

索菲娜也下意识地垂下眼眸。接着，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轻轻地摇摇头。

这场表面平和，实则心神不宁的参观之旅就这样画下句点。

踏着被窗外洒落的夕阳染红的阶梯，索菲娜被菲尔德里克牵着手走下楼。早就超过了该回去的时间了。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喜好呢。索菲娜喜欢什么领域的书？」

「我没有特别偏好，各种类型都会读……」

走到阶梯尽头时，他突然问起了索菲娜对于书的喜好。

她回想起母亲曾经叮嘱过，自己的兴趣可能会无意间影响到众臣与百姓，所以不该轻易透露。本想着要含糊带过，但对方是菲尔德里克。感受到那单纯的好奇心，于是索菲娜便诚实地回答了。

「那个，我不太看故事类的书。」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实用性啊。」

被一语道破让索菲娜有些不甘心地噘起了嘴，又被他笑说「你是小孩吗」，让她垂下了眉梢。菲尔德里克目光温柔地看着这样的索菲娜，静静地接续了话题。

「……喜欢学习吗？」

『你喜欢学习吗？』

就在那一瞬间，染上夕阳与夜色的图书馆景色逐渐远去，眼前浮现出阳光闪耀下、面对着蔚蓝大海的白色宫殿幻影。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

她的回答和当时一模一样。然而接下来那句「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够让大家幸福，自己也能得到幸福」，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

半边脸被夕阳染红的菲尔德里克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明明想着在他开始疑惑前必须说点什么才行，然而喉咙却像被灼烧一般说不出话来。

（相信着只要变得聪明就能得到幸福，所以才努力到了现在。但是——）

索菲娜紧紧抿住双唇，像是逃避般地垂下视线，耳边随即传来一声叹息。

「……也是理所当然吗？」

（唉？）

听见那几不可闻的低喃声后抬起头来时，菲尔德里克已经迈步走开了。

「那个，殿下……」

「差不多该回去了。安娜应该已经开始担心了吧。要是工作没处理完福尔森也会念个不停。」

「唉？啊，是……」

索菲娜反射性地连连眨眼，然后想起方才自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却全都被无视掉，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个，兜帽，您忘记戴起来了。」

在图书馆出口，看着他打算就这样披着一头金发走出去，索菲娜忍不住叫住了他。

虽然因为刚才那种奇异的气氛让她有些迟疑，但真正被各方势力威胁性命的应该是他才对。不带护卫就四处闲晃也是，实在是太过毫无防备了。

「你自己也没戴。」

「殿下应该很清楚我不需要吧。」

明知道是自嘲，索菲娜还是用讽刺的话语打断了他，然而菲尔德里克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只要有你在，没有人会认为你身旁的我是太子。」

「……请不要把人说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魔法斗篷好吗？如果是那些配得上殿下的女性，可做不出这种效果。」

索菲娜对自己配不上菲尔德里克这件事心里有数。即便如此，自暴自弃的自嘲被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甚至被比喻成用来隐形的魔法道具时，她还是在气愤之下不小心让积累已久的嫉妒溢了出来。

展览会、茶会或观赏戏剧的集会等私人聚会上，他很少带着索菲娜一同出席。陪着他的总是那些在社交圈中以美貌着称的千金或贵妇人。每次得知这些事时，索菲娜都会忍不住想，那么当初选择姊姊而不是自己，不就好了吗？

不小心把隐藏已久的心思脱口而出，索菲娜十分焦急，但菲尔德里克却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望了过来。

「正是因为你配得上，今天也是一样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很蠢呢。」

「……把沟通不良的责任全部推到别人头上，是不是可以解释成性格恶劣呢？」

菲尔德里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还把自己当成傻子看待，让索菲娜终于无法忍受地怒瞪了回去，然而他还是不以为意。他丝毫没有半点反省的样子，只是嘲弄地说了句「感谢你的理解」，便把索菲娜留在原地，迳自走出图书馆。

「索菲娜大人说得对。至少兜帽……但话说回来，不是说恶人多善终吗？那好像也没必要戴了。不对，也有人说红颜薄命来着。」

「红颜薄命这种说法已经被你这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是错的了。」

吉拉特从黄昏的阴影中现身，跟在菲尔德里克身后。两人互相拌嘴的样子，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搞什么啊，完全搞不懂。一切又变回原样了。）

看着并肩而行的两人的背影，索菲娜垂下嘴角，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大喊：「兜帽！」

「……」

菲尔德里克回头瞥了一眼，露出一副嫌麻烦的表情，但还是乖乖把兜帽戴上了。这让索菲娜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话说回来，刚才他自言自语的那句「理所当然」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

不喜欢也不讨厌学习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不是错觉，刚才他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某种程度上的自暴自弃。不过看上去又像是在笑。

原本以为彼此之间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结果却又再次确认了自己果然无法理解他，让索菲娜感到越发落寞。

「那么，索菲娜大人也该回去了。」

向突然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巴德纳点了点头后，索菲娜也踏上了被暮色笼罩的街道。

走在通往王宫的路上，她注视着前方，微微叹了口气。

（只有这一点菲尔德里克说得没错。我真是蠢得可以……）

即使无法理解、即使戴着兜帽，即使完全融入黑暗之中——还是能够认出前面那个人就是他，让索菲娜十分不甘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为了逃避那个总是被菲尔德里克的一举一动牵着鼻子走的自己，索菲娜请福尔森加派工作给她，「真希望菲尔德里克大人也能学着点……」他哭着这么说，并答应了她的要求。只要埋头查资料、读文件、写报告、与相关人士讨论公事，就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也不必再更加厌恶自己。

就这样，又过了好几个月，局势迎来了重大的转变。

＊　＊　＊

「沙达要派遣外交使节团过来了。」

那天晚上，菲尔德里克和往常一样出现在索菲娜的房间，他不发一语地走进寝室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这么说道。

「……我明白了。」

（是啊，这样一来我就终于能解脱了，就算是再怎么死心眼的我也——）

察觉到这份消息背后的含义，索菲娜只是扯了扯嘴角。

宁静的夜晚、宁静的城中一隅，过于安静的空间，让索菲娜害怕自己的动摇会被察觉。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发现，于是她试图与他拉开距离，走向窗边。

满月照耀着大地。它的一旁，那些小星星们被月光掩映、几乎没有存在感。正当索菲娜快要透过这副景象联想到什么时，她强行中断了思绪，转身面对菲尔德里克。

喀萨克与沙达王国目前并未建立外交关系。大约六十年前王权更替的内战中，沙达选择支持旧王朝，而在旧王朝覆灭后，沙达仍以政治流亡的名义接纳旧王族，并拒绝新王朝的引渡要求。

此后沙达一直不断从中干涉喀萨克。七年前的那场内乱背后据说也有沙达的势力参与其中。

使节团表面上的目的是为了改善两国的关系，并推动建交，但据说对方的代表是沙达王国的第三王女洁伊莉特。听说她不像索菲娜或索菲娜的母亲那样参与政治，而是姊姊那种类型的人。

（如果连停留的期限都没有确定的话，那就代表真正的目的是……）

索菲娜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菲尔德里克。

「这件事您早就知道了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晚她询问护卫的能力时，菲尔德里克会以那样严肃的态度反问她「怎么了」，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原来他是在担心沙达以及支持沙达的势力可能会对我，不，是对「来自海德兰、同时又是喀萨克王太子正妃的我」下手……）

当时索菲娜提出想去图书馆，巴德纳却说「现在时机不好」，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不求我吗？求我只看着你一个人就好之类的。」

菲尔德里克从床上坐起，嘴角带着一抹有些扭曲的笑。尽管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却依旧俊美。索菲娜不想被他看出任何一点自己内心的动摇，于是背对着窗户，脸上挂上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即使对方是沙达的公主也一样。」

「你变得很会隐藏自己的真心了呢。」

「我一直都很诚实。与某人不同。」

为了逃避那道无声的视线，索菲娜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满口谎言的不是菲尔德里克，是我。）

她这么想着，扯起了嘴角。

「所以，我就直说了。我并没有预料到沙达会做出这样的行动，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是强弩之末，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为了掩饰情绪而说出口的一番话，反而让她想起了前年冬天所见的景象。这次她没有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收到来自与沙达接壤的领地报告「有大量难民涌入」后，索菲娜为了掌握实际情况与运送救援物资，前往了西部边境。

在当地居民出自好意搭建的简易营地里，她见到的沙达难民们无一不是瘦骨嶙峋、病痛缠身，孩童们甚至眼球与腹部都肿胀突出。不仅如此，由于沙达国军禁止人民逃亡，甚至不允许自由移动，有不少人因为遭到攻击而身受重伤，在海德兰境内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在对外出兵之前，为什么不先专心处理自己国内的问题？连前年那点程度的寒流都能让他们的国民冻死，为什么他们却依然能够置之不理？」

回想起那幅充满绝望的景象，索菲娜咬着牙低喃。

「绝对不能让那种国家对海德兰胡作非为。光是连年歉收就已经让百姓苦不堪言了。」

每当与喀萨克的人民相比时，她总会想到，位处北方的海德兰环境恶劣、民生困苦、忧患重重、物资匮乏。即便如此，他们依然爱戴着母亲、兄长，以及索菲娜。除了兄长之外，会因为索菲娜离开海德兰而打从心底流泪的，是那些在路边为她送行、连名字都无从得知的人们。

「有那么重要吗？你可是喀萨克王国的王太子妃，至少名义上是。」

看见菲尔德里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索菲娜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他那分明充满了不信任的眼神和那句「名义上」，终于击垮了她的防线，她移开了视线望向自己的脚尖。

（这就是，我愚蠢的选择所带来的报应。）

「是的，这本就是契约的一部分，我当然不会做出对这个国家不利的事。」

她强忍着内心几乎要让人喘不过去的种种痛楚，深吸了一口气后坚定地说道。

（没错，这样就好。接下来只要和往常一样随便玩个游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就行了。虽然每次总是因为心不在焉而输掉，但说不定这次能赢呢。至于要怎么应对沙达，就等到晚点反正也睡不着的时候再来想吧。）

「！」

就在她下定决心后抬起头的瞬间，那双映着摇曳灯火的金绿色双眸与她四目相交，让她的心脏猛地颤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菲尔德里克来到她身旁。他正露出一种索菲娜从未见过、难以形容的表情看着她。

「不错的觉悟。」

（咦……）

还来不及平息内心动摇，整个身体突然被轻轻包覆住，暖洋洋的。

（什、什么？）

耳边传来的心跳声并不是索菲娜自己的。

她现在脸贴着的地方，是……

触碰着她背部与腰间的，是……

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要做出反应，她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这次倒是不说『别碰我』了啊。」

菲尔德里克的身体与陷入呆滞的索菲娜微微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与此同时，明白他话语中的意义后，一股寒意冻住了她的身体。

「你果然是喜欢上我了。」

「并没有。」

「可是你的声音在发抖呢。」

被他一语道破，索菲娜顿时脸颊发烫。

「脸红了呢。」

她想与那平静的声音拉开距离，却因为腰被箝制住而动弹不得。彷佛在嘲笑着想要逃跑的索菲娜，那双充满神秘感的双眼注视着她的表情。在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下被这样凝视着，眼泪不知为何涌了上来。

「……身为公主真是太好了，是吧？」

「身为公主……」

索菲娜摇了摇头，试图遮掩湿润的双眼，并开口想要转移话题。

『反正你喜欢我吧，这样不就挺好的吗？就算是这样的你，好歹也是个公主。』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的脑中响起了那晚在海德兰的庭园中听见的那道声音。

「一点也不好！要不是作为什么公主出生，我也能幸福地结婚……」

结果，索菲娜说出口的，并不是敷衍的场面话，而是她的心声。

她其实很想瞪视菲尔德里克，但只要与他对上眼，她一定会哭出来。索菲娜全身僵硬地低下了头。

初恋就让它停留在初恋就好。总有一天会遇见一个只看着自己、珍惜自己的人。自己也珍惜地对待对方，一起笑着，让周遭的人们也能露出笑容，这样就够了。她想要的不过是自己配得上的幸福。

「……对象是我的话，你还是无法接受是吧。」

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头顶传来的声音低沉、毫无起伏。

「很遗憾，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感到不寒而栗的索菲娜缩起了身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她的下巴。

「！」

不顾她的挣扎，下巴被强行抬起，索菲娜紧紧闭上了双眼。

随着一声吐息落在她唇上的，是与他的冰冷话语截然相反、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

感受到他的气息渐渐远离，索菲娜睁开了眼，呆呆地望着那张本来应该已经习惯的菲尔德里克的脸庞。

视线交会的瞬间，她再次被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力道紧紧箝制住。

「别想逃，索菲娜。」

那声直接撞进鼓膜的沙哑低语，成了无比残酷的宣告。

＊　＊　＊

「我允许你们在此停留。」

「非常感谢您，喀萨克国王陛下。我会竭尽所能，让此行成为改善两国关系的契机。」

在卡萨雷纳王城最深处、王座所在的大殿里，沙达的王女洁伊莉特，对着索菲娜的公公——喀萨克国王嫣然一笑。接着，她转向王太子菲尔德里克，露出一抹就连身为女性的索菲娜都忍不住感叹的妩媚笑容，最后看向站在菲尔德里克身旁的索菲娜，从头到脚迅速地打量了一番，脸上浮现出赤裸裸的嘲弄。

自沙达王国的外交使节团入境以来，转眼已将近一个月。

喀萨克与沙达之间的和平交涉与建交谈判几乎没有任何进展。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沙达的目的并不在于和平或建交，而是要让洁伊莉特成为菲尔德里克的宠妃。

洁伊莉特几乎无视来自喀萨克重臣们的所有会面要求，偶尔应允一次，也从不谈任何实质内容，据说她似乎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与菲尔德里克的相处上。

「听说了吗？据说被指派担任沙达王女洁伊莉特殿下的贴身护卫的，竟然是亚历山大大人与朱利安大人呢。」

「哎呀，那位亚历山大大人竟然亲自去担任外宾的护卫？」

「看来传闻果然没错，那位恐怕不是单纯的贵宾吧？明明和索菲娜大人结婚才不过半年，还真是残酷呢。」

「不过，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不是吗？把洁伊莉特殿下交给亚历山大大人……」

「天啊，然后趁机和菲莉希亚大人在一起？」

「不管怎么说，索菲娜大人实在太可怜了……最近在聚会的场合上，洁伊莉特殿下出席的次数都比她还多呢。而且连夜里也是……」

「听说了吗？殿下送了洁伊莉特大人一颗宝石呢。」

那天，正准备悄悄前往平时的秘密基地的索菲娜，因为无意间听见的流言而停下了脚步。

「……」

从建筑的夹缝间勉强能够窥见一小片天空。索菲娜仰望着那片天空，在心中向母亲道了歉，接着尽量不被那些人发现地转身离去。

（传闻有时候还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呢……）

她低头看着脚下，快步离开了那里。

身为最有权势的公爵家的继承人，同时也是菲尔德里克的表弟，亚历山大一向深受菲尔德里克信赖。据说他们曾作为王太子与其左右手，或者说未来的政务辅佐官，一同接受教育。后来或许是为了牵制军方，亚历山大选择走上骑士之路，但即使如此，两人的关系仍然十分亲近。

正因为是他，人们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菲尔德里克为何迟迟没有迎娶他的心上人——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两人之间的关系正是如此深厚。

而这样的亚历山大，却担任了那位明目张胆地觊觎菲尔德里克妃子之位，而且还是正妃之位的沙达王女的护卫——索菲娜可没有愚钝到看不出这当中的意图。

夜里，菲尔德里克来找索菲娜的次数确实减少了。除此之外的时间，他在哪里、做了什么，索菲娜完全不得而知。也许自己应该感谢他还保有这种程度的体贴吧，索菲娜淡淡地笑了。

抬起头来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似曾相识的小庭园前。

那正盛放着的白色花朵是橘花。索菲娜被香气吸引着走进了庭园，在一张正好看到的长椅上坐下，这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远道而来一定很累了吧，请先好好歇息。』

『果然是如传闻一般的美人。应该举办一场欢迎晚会，让更多人都能一饱眼福才是。』

菲尔德里克引导着那位沙达王女的举止、眼神、神情，都让她神魂颠倒。看着那样的她，菲尔德里克温柔地微笑着，两人彼此凝视许久。这一幕，索菲娜全都看在眼里。

「还真会装模作样……不对，应该说，那才是该有的态度吧。」

（连那种最基本的礼貌都得不到的我到底算什么……）

一句无意识间脱口而出的牢骚被自己反射性地吐嘈回去，让她的心情更加低落。

对菲尔德里克而言，索菲娜不过是个刚好合适的妃子，顶多再加上个打发时间的对象。索菲娜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亲口提出自己只要当个装饰品就好，而他也顺势接受了。他如今对索菲娜的态度，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罢了。

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像当时那对夫妻、像巴德纳他们、像亚历山大的兄长夫妇那样，彼此相视而笑。

『很遗憾，即便如此，你还是得——被我束缚在这里。』

回想起那句彷佛带着憎恨般的话语，索菲娜带着哭腔笑了出来。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事？是在捉弄我？还是又想让我误会，然后再取笑我？）

她将手指轻轻放在曾被碰触过的唇上，指尖颤抖了起来。

「！」

为了不让泪水滑落，她抬头望向母国所在的方向，却反而更想哭了。

喀萨克的夏日天空美丽、遥远、湛蓝而澄澈。但从这里望出去的那片天空，就像索菲娜此刻身处的世界一样狭窄。

（要是能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就好了……）

就在这念头浮现的瞬间，泪水终于滑落。像是溃堤一般，眼泪不断涌了出来，明明知道不该再继续哭，却怎么样都止不住。

「看，坐在那里的，不是索菲娜大人吗？」

「不会吧，王太子妃大人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咦？」

「！」

听见声音的瞬间，索菲娜猛地一颤。

「吉拉……」

吉拉特从背后探出身子，从斜上方俯身窥视她动摇的脸。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被看见，索菲娜屏住了呼吸，而吉拉特则啪地一下将手中的毛巾覆在她的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接着索菲娜就这么披着毛巾，被他拉着手带往人烟稀少的地方。

「……有汗味。」

这是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平复情绪的索菲娜开口后的第一句话。

（不过，我却不觉得这味道难闻，是因为对方是吉拉特吗？还是说长得好看的人都是这样吗？）

为了不再继续掉眼泪，她只能去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因为是用过的。」

「……这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

「唉……说得也是。呃，那……都事到如今了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看着吉拉特一如往常地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陪伴在身边，索菲娜本该已经止住的眼泪又再次滑落。

「哇啊！」

他慌了手脚，用毛巾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让索菲娜边哭边笑了出来。真是个温柔的人。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保密喔。」

（所以，一点点的话——）

「……好的。」

他与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间便收起了方才的慌张，以那双深绿色的双眼笔直地望着她。那彷佛要看穿一切、强而有力的目光让她感到庆幸。彷佛只要借助那份力量，她就能把所有的话全说出口。

同时，她也在心中向那位曾教导过她不能示弱的母亲恳求原谅。

「吉拉特的初恋是在几岁的时候？」

「大概五岁吧，是跟我分开住的……姊姊，是个不论是内在还是外貌都非常美丽的人。家人以外的话是在八岁的时候。」

「这样啊……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纤细又楚楚可怜，像月亮的妖精一样的人。性格非常温柔……」

看着吉拉特脸颊泛红、眼神彷佛飘向远方的模样，索菲娜不禁心生羡慕。

「我是在十二岁的时候。而且，对象居然就是我现在的丈夫。」

「呜哇！」

吉拉特低声惊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让索菲娜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实在是太诚实了，让她松了一口气……也让她想哭。

「现在想想，会有你这种反应也不奇怪呢。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其实是那种性格。」

「啊啊，那个演技，确实是很完美呢。」

听着吉拉特用打从心底嫌弃的语气这么说，索菲娜又笑了出来。然而，他却露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对她说「您不用勉强自己笑的」，结果让索菲娜还是哭得一塌糊涂。

「最麻烦的是，那段初恋，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呢……」

「咦？」

「明明知道他性格恶劣、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您说，有喜欢的人……那位菲……殿下……？」

「是啊，就是你的同事。」

「亚、亚力克斯？」

看着吉拉特整张脸都扭曲了的模样，索菲娜边哭边笑了出来。虽然他们两人交情确实很好，她这么想着。

「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呢。」

「这、这点我不否认。只是，呃，这个玩笑……有点太过了……吧。」

「不是。是菲莉希亚·札尔亚纳克·弗尔德力克。」

「……」

那一瞬间，吉拉特瞠目结舌地望着索菲娜一动也不动。沉默持续了至少整整一分钟。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是彷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事一般，脸颊微微抽搐的吉拉特重新开口后终于挤出来的第一句话。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啊，我也是这么觉得。毕竟只有她真的被当作特别的存在看待嘛。」

他们之间那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过于亲密的距离、直呼对方名字的关系，还有那种为对方量身挑选礼物的细心。索菲娜就不用说了，即使是洁伊莉特也完全比不上。或者该说，是现在的洁伊莉特还比不上。

「谣言真是有够不负责任的。而且说实话，被当作特别的存在也不全然是好事吧。」

吉拉特的眼神彷佛飘向了遥远的某处，接着他像是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低声咕哝起来。

「总之我明白妃殿下您真的很喜欢菲尔德里克殿下了。要不然，像妃殿下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那种谣言。」

「这样啊，看来你也知道呢。」

「啊，是的。那个，总而言之，那种荒谬至极的谣言，我向已故的祖父母发誓，绝对是假的。」

他这么一说，还真让人觉得有几分说服力。只是，那究竟是他的愿望还是事实，索菲娜仍然无法分辨，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我啊，曾经很向往成为新娘呢。」

话题突然转变让吉拉特睁大了双眼，他那张略显稚气的脸庞带给了索菲娜一丝慰借。

「我虽然清楚自己长得并不漂亮，但我一直相信，只要能够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就能得到幸福。」

她真正向往的其实并不是成为新娘这件事，而是那天，那位她连名字都无从得知的女性所露出的那个笑容。那是一种信任对方，也被对方信任，彼此为对方的幸福而祈祷、感到喜悦的表情——那便是真正的幸福。

「我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人，却又因为明白那个人不会属于自己所以选择放弃；可当他意外找上自己时又感到高兴，结果又发现原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我真是个傻子。」

「您说的是殿下吗？」

那声音中带着的苦涩害她又忍不住想哭。

「我姊姊，是个非常漂亮的人。一开始听说喀萨克来提亲的时候，我甚至想都没想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来找姊姊的。」

大家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父亲他们都说肯定是把我和姊姊搞错了，但他却当着他们的面跪在我面前，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希望能听你亲口说你愿意嫁给我』。当时他装得有模有样的，让我开心得不得了呢。」

简直就像童话一样，但现实终究不是童话。

「不过，他的真面目却是那样。和海德兰结亲的目的只是为了牵制沙达。他说，会选我而不是姊姊，是因为他想夺走兄长的左右手，还有因为我不像姊姊那样需要打扮。」

「……」

吉拉特盯着索菲娜，一边听她说，接着露出危险的表情低声说了句什么。看着这样的他，索菲娜勉强挤出笑容想缓和气氛，但没有奏效，吉拉特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而且，最可悲的是……我明明被那样对待，心里某个角落却还是在妄想自己或许能够拥有幸福。」

擅自捡起那些根本不是希望的碎片，还硬要自欺欺人地相信那就是希望。然后每一次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时，便会更加痛恨、更加厌恶自己的愚蠢。

「但是……但是这一切，也要到此为止了。」

「真的没关系吗？」

菲尔德里克知道索菲娜对他的心意。他明明知道，却仍然是那副态度。可即便如此——

「……」

那天碰触过自己、他的嘴唇的触感，再度浮现脑海，让她忍不住又掉了眼泪。

「我想成为某个人心中的唯一，然后和那个人一起幸福地生活。现在即使那个人不是他，我好像也终于能够接受了。」

能够有立场参与国家事务，对索菲娜而言是一种幸福。她最喜欢的，就是看到街上与村落里的人们平静地生活、露出笑容的样子。

她曾经觉得若是为了这个目标什么都愿意做，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这一定是个好机会。」

索菲娜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深吸一口气。

（正好现在沙达的公主来访。就当作这是天赐良机吧。我可是母亲的，赫赫有名的海德兰贤后的女儿。就算我曾经一错再错，也不该这么贬低自己。）

「吉拉特，谢谢你。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

面对吉拉特那双静静凝视着她的美丽森林般的绿色双眸，索菲娜毫不闪躲地望了回去。

（这个人虽然迟钝，又有点脱线，但真正要紧的时候总是很敏锐。）

虽然知道他一定察觉到了，但关于他，索菲娜还知道另一件事。

「这件事，要保密喔。」

（他真的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无可奈何。）

她带着一抹明知故犯的微笑看向他，而吉拉特则露出了那种真的很为难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　＊　＊

「……您又通宵了吗？」

「如你所见，我刚刚不是还在睡吗？」

「我是觉得在沙发上眯一下而已的话，也和通宵没什么差别就是了。」

看着走进执务室的福尔森，菲尔德里克从沙发上坐起，伸了个懒腰。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

「沙达王国的洁伊莉特殿下邀请您参加茶会。」

一大早就被迫联想到那种令人不适的场景，菲尔德里克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神情。他此刻的表情恐怕和眼前的福尔森如出一辙。

「就用工作当借口推掉。对了，挑个只有外表看起来像样的宝石送过去当补偿吧。」

「我会尽量挑个品味最差的款式的。」

听着福尔森一本正经地说出那句话，菲尔德里克回道「正好投那丑女人所好」，接着对于自己必须讨好那种人的事实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

（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不得不被这种自己最鄙视的类型的人纠缠，嘴上说着好话，心里却是在咒骂——简直就是个小丑。）

阴郁的情绪又开始侵蚀他的内心。

（明明处境相同，也一样忍气吞声地承受着一切活到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不同呢？）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青灰色眼眸的瞬间，菲尔德里克露出一脸疲态，叹了口气。

「索菲娜的警备安排呢？」

「已经依照您的指示加强了。」

「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方便或感到不安？」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要不您亲自去问问看本人如何？」

「……是我多问了。有那两个护卫在，怎么可能还有什么紧张感。」

为了避开福尔森透过眼镜投来的那道锐利目光，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向办公桌。察觉到对方有些试探地观察着自己，菲尔德里克故意打了个呵欠。

「啊，那个，我是想说，殿下今晚要不要亲自去慰问一下她……」

「你倒是挺悠哉的。现在甚至有情报指出，沙达打算把手伸到海德兰王与赛尔修斯那里。国王怎样都无所谓，但要是赛尔修斯出事就麻烦了。陛下也下令要我务必看紧他。」

「什……这样一来北方不是会一下子陷入动荡吗？不过，这份情报真的可靠吗？沙达王应该没有愚蠢到在那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还去招惹别国吧。」

「你确定他不会？」

「……不好说。」

「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得尽快搜集资料，视情况采取应对措施。」

他顺势拿政治形势当借口，回避掉了难得咬着问题不放的福尔森。

菲尔德里克从那之后几乎再也没有去过索菲娜的房间。虽说表面上是为了让沙达和那些沙达势力的人相信他对索菲娜毫无兴趣，但更主要的理由是他并不想再看到她。

「但是，那个……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我想您还是应该好好和她谈一谈。两位实在太缺乏沟通了。」

「……」

对福尔森的锲而不舍感到不耐烦的菲尔德里克坐进书桌前的椅子，伸手翻阅成堆的公文。

「被人误会成是在刻意亲近那个沙达的废物公主，您也没关系吗？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兴致勃勃地在到处乱传了，虽然一样是那群闲得发慌的蠢材就是了。」

「会爱上那种蠢货的，只有和她一样蠢的人。脑子正常的人都会明白。」

「也不一定吧，有时候再怎么聪明的人，也有可能会因为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而失去判断能力……所以，那个，我想即使是索菲娜殿下，也不能完全排除她会相信的可能性……」

「不可能，她说她根本不在乎那种事。」

语气冷淡地回应后转头看向窗外的瞬间，菲尔德里克屏住了呼吸。

是索菲娜，安娜与两名护卫和往常一样陪在她身旁。

糟糕的时间点，加上即便隔这么远自己也能立刻认出她的事实，都令他更加烦躁。

（……她笑了。）

虽然不知道是对哪一位骑士，但索菲娜露出了即使远远望去也能清楚看见的灿烂笑容。

「……」

菲尔德里克将嘴唇抵在手背上，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束缚住她？）

明明只会弄哭她而已。

积压在心底许久、混浊阴暗的憎恶终于喷涌而出，那股七年间未曾感受过的熟悉感觉再次蔓延全身，他扬起了右侧嘴角。

「比起那个，去把财务大臣和外务大臣叫来。」

说完，菲尔德里克重新戴上完美的面具，接着委婉地将正在观察他神情的福尔森请了出去。

＊　＊　＊

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后，索菲娜一个人站在喀萨克王宫房间里的窗边，抬头望着天空。

「……」

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巨大的云朵闪烁着纯白的光芒。这就是南方夏日的天空。吹进屋内的风也带着热度，让人感觉快被煮熟。

此刻，菲尔德里克应该正带着沙达王女洁伊莉特在观赏戏剧。因为昨天在茶会上，对方就在索菲娜面前央求他说「想要了解当地文化来促进双方理解」。

作为护卫在她身后待命的巴德纳在临走时低声嘟哝道：「说什么双方，沙达的文化与艺术根本只是为王公贵族歌功颂德的东西罢了。明明就只会拼命压榨百姓直到他们饿死，没得压榨了就当成垃圾丢到一旁。」

「这种话不可以说出口喔。」

虽然姑且出声提醒了他一句，但确实如巴德纳所说。

在那个国家，百姓被王与贵族当成家奴一般对待。除了在经济与物质上的匮乏，连最基本的人格尊严也被剥夺；不说自由发表意见，仅仅是抱有好奇心——哪怕只是想学习识字，都会换来一顿毒打。别说如何反抗了，那些人恐怕连「反抗」这个词都没听过。

『让百姓接受教育、学习知识并学会思考的话，他们就能够让自己、让国家变得更加富裕。可一旦他们感到不满，也会起身反抗王权。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沙达的国王才刻意让百姓远离知识；而反其道而行的则是喀萨克的建国国王。那么，赛尔修斯、索菲娜，你们觉得海德兰该走哪一条路呢？』

索菲娜回想起在母国的时光，忍不住苦笑。母亲真是的，连下午茶时间都不忘谈论这种话题。

（既然都来到喀萨克了，真希望至少能见建国国王一面啊。）

母亲曾经打从心底敬仰的那位建国国王如今因为身体状况欠佳，正在湖西地区的离宫静养。当时作为结婚贺礼，他曾赠送一条美得令人惊叹的祖母绿与黄钻石的项炼，还附上一封写满温暖字句的信。信中还写道「有空来玩吧」，语气就像是对待亲生孙女一样。

索菲娜带着悲伤的微笑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沙达王女的身影。

如果说索菲娜的姊姊是楚楚可怜的类型，那么她则给人一种妖艳的印象。眼神与表情中藏着勾引与妩媚，说话举止也充满挑逗意味，穿着刻意强调身材曲线的礼服，配上奢华抢眼的珠宝首饰……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就算介绍这么多，你也不可能驾驭得了这些呢。』

昨天也是如此。她佩戴着华丽的钻石与蓝宝石的项炼，自顾自地在索菲娜面前大肆炫耀，最后还不忘补上这么一句。

『这些全都是靠剥削沙达百姓的血肉换来的吧。』

自己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究竟是对是错，索菲娜也无法确定。

尽管长期遭到剥削，沙达的人们在这十年间也产生了不小的变化。或许是因为快要饿死的百姓们，眼睁睁看着王族们挥霍着从他们手中掠夺来的财富，让他们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民间开始出现反抗组织，并迅速蔓延开来。

在背后支援着他们的，是如今国力鼎盛的喀萨克王国。这个曾经推翻了和沙达一样实行严格阶级制度的旧政权的国家，不仅在资金上，连精神上也支援着沙达境内的反抗组织。

连年夏季低温，再加上长期荒废内政，沙达终于不再有恃无恐。

「所以才盯上了海德兰……」

这正是沙达多次提出，想将自家的众多公主之一嫁给索菲娜的兄长赛尔修斯的原因。

沙达恐怕无论名义上还是实质上，都企图将海德兰纳入版图。虽然一样与沙达领土接壤的喀萨克如今的实力已经让他们不敢轻易招惹，但眼下情势不稳的海德兰，对他们而言或许是有机可趁。

沙达最感兴趣的是位于边境附近的金矿山。相较于每年收成不定的农作物，金矿能带来稳定的收入，对于海德兰这种贫瘠的北方国家而言，是无可取代的经济来源。对沙达而言也同样如此。他们从以前开始就不断试图夺取这座金矿山，近年来则变得更加频繁了。

「……恐怕一切都在菲尔德里克的掌控之中吧。」

索菲娜懊悔地抿起唇，脸颊被夹带着热气与湿意的南风轻拂而过。

因为索菲娜嫁到喀萨克，导致海德兰并未与沙达结盟，反而与大国喀萨克建立了关系。计画落空的沙达肯定会着急不已，正如菲尔德里克所预料到的一样。

然而，自从两人结婚至今已过半年，两国之间仍然没有缔结正式军事同盟的消息。海德兰国王对于菲尔德里克与喀萨克没有选择他钟爱的女儿奥蕾莉娅一事，心中始终抱有不满，而喀萨克也并不打算过度偏袒海德兰。

既然如此，干脆沙达自己去和喀萨克结盟就好了——这正是头脑简单的沙达国王会想出来的办法。

（如果当时嫁过来的人是姊姊，应该不至于被如此看轻吧……）

「……对不起，大家，还有兄长。」

都是因为是我……索菲娜独自发出了压抑的呻吟。

（就算外貌差强人意，至少性格可爱一点也好……）

刚闪过这个念头时，却突然想起这句话菲尔德里克曾经说过好几次，脸颊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不对，现在该思考的应该是沙达的动向才对。）

她用力地抓了抓头发，为了让自己重新集中精神，抿了一口早就凉透了的茶。

沙达的第三王女洁伊莉特，是与索菲娜的姊姊齐名的美丽公主。那个昏庸的沙达国王，大概以为正妃是索菲娜的话，喀萨克的王太子会转而支持洁伊莉特的母国沙达吧。

（如果我主动出面，请求他们援助海德兰而非沙达的话，局势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一想到这里，索菲娜便苦笑了起来。

无论是菲尔德里克还是喀萨克，都没那么好对付。更重要的是，喀萨克有连喀萨克自己都不知道的、足以让他们选择放弃海德兰的理由。

『索菲娜，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绝对不能说出去。虽然会让你陷入危险，还得让你对你未来的丈夫说谎，我真的感到很愧疚……』

索菲娜回想起要离开海德兰的前一天晚上与兄长之间的对话，紧紧闭上了眼。

（骗子果然是我才对……）

为了平缓越来越浅的呼吸，她刻意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当得知了洁伊莉特受到菲尔德里克喜爱，又获得卡萨雷纳的贵族们，特别是旧王权派的接纳，沙达王会怎么做呢？

将政治视为国王的玩物，并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那位国王与他的幕僚们，考虑到他们的能力、性格和所处的环境后，索菲娜得出了结论。

他们肯定会更加贪婪——认为现在就是夺取海德兰的最佳时机。

（会成为首要目标的，应该会是地理位置上最方便的海德兰西南部的加尔金山。不过，现阶段的沙达并没有余力发动大规模战争。如此一来，沙达应该也会希望避免开战，改以其他手段夺取那片土地、夺下整个海德兰。兄长已经多次回绝与沙达的联姻，那么下一个目标恐怕是……）

索菲娜回想起父亲那张原本俊秀，却因长年怠惰而变形的面孔，以及离别前一晚低声说出「对不起」的兄长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会是父王与兄长。不仅如此，毕竟是那个从不顾虑百姓死活的沙达，不能太快下结论认为他们一定不会出兵。得搜集更多情报才行。）

要抢在他们之前——不论是沙达，还是菲尔德里克。

索菲娜正神情阴郁地陷入沉思时，耳边响起敲门声与福尔森冷硬的声音。

「索菲娜大人，菲尔德里克殿下有请。」

该来的还是来了——索菲娜脸色一阵扭曲，随即起身离开了房间。

在白色大理石柱林立的回廊尽头，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沙达一行人正聚集在那里，不只是索菲娜，就连带路的福尔森都脸色一沉。

围在沙达公主身边的除了沙达的随从外，还有许多喀萨克贵族，与只有福尔森与两名护卫陪同的索菲娜形成强烈对比。

「哎呀，索菲娜，你好呀。」

「对妃殿下直呼其名，未免太过放肆。」

那位美丽的沙达公主对福尔森的抗议嗤之以鼻，将索菲娜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露出嘲弄的笑容。

「谁叫她穿成这样嘛，我一不小心就忘了身份呢。」

「毕竟妃殿下可不是那种非得穿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才能得到别人尊敬的人——对于那种只能靠外表决胜负的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吧。」

（咦？）

在索菲娜的印象中不是一脸云淡风轻，就是被菲尔德里克逼得快哭出来的福尔森竟然立刻反击了回去，让她一时瞠目结舌。

「像你这种被区区男爵收留的卑贱孤儿，居然敢——」

「不论天生容貌如何、不管再怎么装扮，内心的丑陋总是会显现出来的。」

面对洁伊莉特的辱骂，站在索菲娜身后半步距离的巴德纳目光锐利得不像平时的他。尽管这也让索菲娜感到有些意外，但在他打算继续开口时，她立刻以眼神阻止了他。

接着，她转向洁伊莉特，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您的言行举止代表着您的国家，建议您别忘了。」

「……你说什么？」

「这里可不是您的国家。作为国家代表，乃至作为人，我们都应该展现出基本的品格与礼节，洁伊莉特殿下。」

索菲娜接着将视线扫向洁伊莉特与其他沙达人背后的喀萨克贵族们，补上了一句：「——还有各位也是。」

见到他们多数低下了头，她心中泛起一股「看来这里的人似乎还有点分寸」的讽刺与安心感，心情说不出地复杂。

「那么是时候该请各位让路了。」

在脸胀得通红、嘴唇颤抖不止的沙达公主面前，吉拉特上前一步。

「对索菲娜·海德兰·喀萨克妃殿下的无礼之举，就算殿下本人不追究，我们也不会原谅。」

接着，他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对方，语气坚定地宣告。

「你、你们这些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对我们的主君出言不逊，未免太过放肆……」

「先失礼的可是你们。我们喀萨克王国的骑士，向来只尊敬值得尊敬的人——不服的话，替你的主子来和我决斗如何？」

（……这真的是吉拉特吗？）

看着神情凶狠、语气张扬说出这番话的吉拉特，索菲娜不禁瞪大了双眼。

「我不建议这么做就是了。」

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巴德纳身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洁伊莉特与她的随从们脸色一变，稍微后退了一步。

（明明平时总是那么温和又风趣……）

尽管内心有些动摇，索菲娜仍强迫自己维持镇定自若的神情，重新迈开步伐，直接穿过洁伊莉特一行人因为畏惧而让出的道路。

「亨里克大人、马特大人，这样一来，我们这个月总共会有几份悔过书啊？」

「唉～他们会来抗议吗？」

「肯定会来的，我敢打赌。那群人不懂伦理、不讲道德、没有教养、连最基本的生而为人的同理心都没有，而且还不会察言观色。唯一有的就是那张又丑陋又厚的脸皮而已。」

（刚才也是，福尔森其实还挺毒舌的呢……）

走在没什么人的走廊上，听着福尔森带着讽刺的话语，索菲娜微微挑起眉头。

「我现在才三份，还都是被马特拖下水的。」

「我已经十三份了……」

「马特写满十四份就能创下新纪录了倒也无所谓，福尔森先生才是真的没问题吗？」

（也就是说，平均两天就得写一份……这种事情，真的可以用「创下新纪录」来轻描淡写地带过吗？）

明明知道该集中精神，却还是忍不住分心。

「有问题的话，应该会被开除吧。嗯？开除？等等！开除？马特大人，我们现在马上回去发起决斗吧！拜托了！责任我来扛！把那个傲慢家伙的手臂折断个三只也不要紧！」

「人只有两只手好吗？再说，你好歹也是个大人了，学着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心话吧。」

「你也稍微顾虑一下我手上有几份检讨书要写好吗？」

「「虽然我完全能够理解你想要摆脱魔王的心情！」」

听见最后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的话，让索菲娜再也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接下来，即使去见菲尔德里克，等待着她的也只有坏消息——她怀着这样的觉悟而紧绷着的情绪，却在笑声中稍微得到了缓解。

注意到这一点的三人对她投以温柔的目光，索菲娜笑着，发现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

（真是温柔的人们……）

他们总是陪伴着来到喀萨克后孤身一人的索菲娜，在她无依无靠时伸出援手、在她情绪低落时带给她欢笑。索菲娜也知道，他们总是默默地在幕后保护着几乎没有靠山的她。

「……谢谢你们。」

对那三人露出了包含许多意义的微笑后，索菲娜收起表情，敲响菲尔德里克的房门。

在侍从的带领下走进去后，菲尔德里克的执务室看起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的夏日微风吹动着洁白的蕾丝窗帘。窗外由园丁寇德精心培育的夏日玫瑰与百合，也随着那阵风轻轻摇曳着。

房间的主人在那扇窗前方的宽广书桌前，对着索菲娜开了口。

「海德兰国王遭到暗杀了。」

「这样啊。我的兄长赛尔修斯情况如何？」

（果然如此——）

虽然彼此关系疏远，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死了。然而，她在意的却只有兄长与国家的情况——真是不讨人喜欢，连自己都觉得荒谬。

菲尔德里克微微眯起眼，看向索菲娜。

「听说他勉强逃过一劫。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形，不过他目前似乎受到部分贵族软禁着。」

索菲娜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气管却剧烈颤抖。为了不让因为放下心来而涌上的泪水落下，她紧握住双拳。

（兄长还活着……）

无论是作为海德兰王族还是她自己，索菲娜最害怕的事态没有发生，让她感到庆幸。然而，她紧咬着唇，因为这也代表——

兄长一旦身亡，王位会落到索菲娜手上这件事已经被发现了。

嫁到这个国家的前一晚，兄长赛尔修斯说「想和可爱的妹妹最后一次好好聊聊」，深夜来拜访了索菲娜。

『索菲，梅莉贝尔大人准备好了父王的遗嘱。』

在那个只剩他们两人的密室里，兄长压低声音说话时的神情，索菲娜至今仍历历在目。

『父王那个样子，八成连看都没看就在梅莉贝尔大人准备好的文件上签名了吧。』

他带着苦笑这么说完后，彷佛正忍耐着什么似地皱起了眉头。

『父王过世后，由我继承王位，你则会成为太子。若我与父王同时丧命，继位的就会是你。梅莉贝尔大人这么安排，应该是判断奥蕾莉娅不具备担任君王的能力。』

『……』

看着哑口无言的索菲娜，兄长也沉默了。漫长的沉默与冬夜的冷冽静静地笼罩着他们。

『……索菲，如今你要嫁去喀萨克了，这份遗嘱内容原本应该要重新修订才对。』

兄长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神情，望向索菲娜。

『作为兄长，我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可是……作为太子，我无法抛下这个国家，或者说无法背弃百姓。』

（——啊啊，即使没有血缘，他也的确是母亲梅莉贝尔的儿子、是我的兄长。）

索菲娜压抑着涌上的泪水，凝视着兄长的脸。他有着与姊姊相同的白金色头发与湛蓝的双眼。明明是这样，他们看起来却如此不同。

尽管在母亲的努力下，海德兰的情势多少有所回稳，但至今仍是摇摇欲坠。邻国沙达的干预也未曾停止。能够撑起这样的国家、守护百姓免于贫困与战乱的只有兄长。若是他有个万一，就只剩下索菲娜了。即便她如今已经是他国的王太子妃，兄长依然认为，对国家与人民而言，让索菲娜继位比让姊姊继位更为妥当。

然而，这一切绝不能让菲尔德里克、让喀萨克知晓。

（……不能说出来。）

意识到自己只能带着这颗背叛的种子嫁往喀萨克，索菲娜紧握住放在膝上的双拳。

低着头的兄长嘴里喃喃地吐出一句沙哑的「对不起」，听见一向早熟又理智的他此刻却像个孩子般说出这句话，让索菲娜不禁边哭边笑了出来。

『嗯。』

她点了点头，为了抚平兄长的悲伤，故意装模作样地向他投去责备的目光。

『您早点结婚生子不就好了吗？就是因为您太挑剔了，现在才会这么辛苦啊。』

『……我理想的对象，其实是喀萨克的纳修亚娜公主那样的人就是了。』

索菲娜当然知道自从母亲过世后，兄长根本没有余力考虑这些事。即便如此，她还是故意说出口，而兄长似乎也察觉了她的用意，故意叹了口气说道：『听说人家去年就已经结婚了呢。』

『现在开始也还来得及，请您尽快给自己找个结婚对象。这样一来，孩子一出生就能成为太子，问题就解决了。』

『压力好大……』

看着兄长故作夸张地垮下肩膀的模样，索菲娜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我应该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死掉。』

离开她的房间时，兄长为了安慰她而轻声说出的那句话，如今却伴随着苦涩再度浮现脑海。

「以赛尔修斯殿下的性格来看，我不认为他会向叛乱分子或是他们背后的沙达低头。既然如此，沙达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呢？明明你那位姊姊似乎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了。」

在菲尔德里克试探的目光注视下，索菲娜加强了脸上的伪装。

除非另有安排，否则海德兰的王位继承原则上依出生顺序为准。除了她、兄长，以及看过遗嘱的人以外，其他人应该都会认为下一任王位继承人是她的姊姊才对。

「或许是顾虑到兄长的声望太高，担心引起百姓的反弹吧。」

「原来如此。反正，对我们而言，总比你那个头脑空空的姊姊登上王位要好。」

父王死后，兄长成为海德兰的新国王。如果杀了他，下一任国王就会是索菲娜。知道这一点的叛乱分子无法直接动手杀他，他们多半会用拷问之类的手段逼兄长亲手写下遗嘱。

想到这里，索菲娜拼命克制住几乎要扭曲的脸庞。

此时此刻，若是海德兰的王位继承顺位被喀萨克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大概会对海德兰、对兄长见死不救，甚至主动出手除掉他。在那之后成为海德兰国王的索菲娜，同时也是这个国家的王太子妃。喀萨克将不费吹灰之力并吞掉整个海德兰。沙达的问题等那之后再解决也不迟。

「……」

索菲娜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菲尔德里克。他是一位极其善良的执政者。若是由他来统治，或许海德兰的人们在那之后也能免于苦难。

但是，除了他以外的人呢？这个国家与沙达、海德兰不同，并不是绝对的独裁体制。要制定重大政策时，需要由贵族、学者与利益相关者共同讨论协商来决定。那些人真的会愿意为贫困的北国人民伸出援手吗？

还有……兄长呢？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愿意无条件爱着她的唯一一个亲人死去？

「索菲娜。」

「……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察觉到索菲娜有所隐瞒，她能感觉到菲尔德里克的视线变得更锐利了，但她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求我帮忙吗？那可是你最珍视的国家呢。」

「说我已经是喀萨克人的，不就是您吗？」

她一边回答，一边垂下视线在脑中思索着。

既然兄长不肯写下遗嘱，那么沙达接下来应该会来杀索菲娜才对。如此一来，洁伊莉特带来的随从中很可能已经混进了刺客。

（……原来如此。）

索菲娜顿时豁然开朗。早在安排护卫前，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菲尔德里克就已经掌握了这些情报。

（这个人……不只知道沙达的动向，连母亲给父王安排的那份遗嘱也一清二楚。甚至连兄长没有更动过那份遗嘱的事也——）

索菲娜再度凝视着菲尔德里克的脸，浑身寒毛直竖。

他之所以与索菲娜结婚，根本不是什么为了削弱兄长势力，或是因为她省事不用打扮之类的理由。他为索菲娜安排护卫，却又不赶走沙达的公主，都是出自同样的目的——稳稳掌控海德兰这颗棋子，让海德兰与沙达互相牵制、持续对立。最后，一次并吞掉这两个国家。

（多么令人畏惧的国家……）

掌握着他国的最高机密，却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操控他人、夺取想要的一切。而这一切……甚至连索菲娜都被蒙在鼓里。

『王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回想起菲尔德里克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索菲娜紧紧咬住唇，唇角微微颤抖着。

但是，自己不也一样？海德兰的王位继承一事，她始终瞒着菲尔德里克，如今也没有开口的打算。她根本没有立场去谴责他。

（到头来，我们的「婚姻」也不过如此……别说相爱了，甚至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存在。）

「索菲娜。」

「！」

脸颊上传来指尖的触感，将索菲娜从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接着，两人的距离让她屏住了呼吸。菲尔德里克正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

察觉到那似曾相识的景象让她又开始恍惚，索菲娜内心一阵动摇。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硬要说的话，是关于兄长的安危。」

那带着关切的语气，和指尖落在脸颊上的体温都让她更加慌乱。明明努力地想装作冷静的样子，声音还是不自觉地颤抖。

（不行，不能陷进去。这不是能靠一点希望就撑过去的事，那样只会让兄长和那些善良的海德兰人民陷入危险之中。）

为了躲避那只手与那双金绿色的双眸，索菲娜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被我看穿、输给我吗？」

「因为我爱上您了，您是想这么说吧。」

虽然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但为了转移话题，她还是顺势接了下去。

索菲娜透过低垂的视线看见他又向前逼近了一步，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再度被拉近。

「哦？终于明白了吗？」

「不过很遗憾，您猜错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在想。」

腰间传来温热的触感，左脸颊也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覆住，让索菲娜几乎红了眼眶。

「你不觉得，还有另一个可能吗？」

「！」

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那双美丽的双眼将她的视线牢牢纠缠住，那是毫不掩饰、无比真挚的眼神。

（不、不行！）

意识到自己又要开始自作多情，索菲娜紧紧闭上眼睛，把脸别开。

「索菲娜，看着我……把眼睛睁开。」

那一如既往的命令语气，听起来却与平时有些不同。索菲娜摇了摇头，依然闭着眼。因为她明白，无论那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自己都不该再多想。

「索菲娜。」

身后的手臂将她押向菲尔德里克。下一个瞬间，她的身体被一股灼热包围，夺走了她的呼吸。

「我——」

「……」

她感觉到自己全身开始狼狈地颤抖。明知道不应该这样，却完全止不住。她想要捂住耳朵，身体却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

「请您止步——」

「刚才也是，你这区区低贱之人竟敢放肆！」

门被推开的声音与福尔森、沙达王女的怒喝声同时响起，让索菲娜从僵硬中恢复过来。

随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以及那位王女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甜美语气说出的那句「菲尔德里克殿下，我是洁伊莉特。我实在太想见您」的声音传来，索菲娜推开了眼前的胸膛。

「有客人来了，殿下。」

「……」

他的体温与呼吸声随着沉默一同撤去，索菲娜这才吐出了那口憋在胸中的气。

（该说是本性难移吗？我到底要有多蠢……）

她在心里这么自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转头看向门口的菲尔德里克没有看到她的表情。

「洁伊莉特殿下，如果您事先通知要来访的话，我们就能妥善安排、为您准备应有的接待了。」

菲尔德里克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迎向来访的沙达王女。趁着这个空档，索菲娜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接着也将视线转向对方。

「哎呀，您真是体贴周到。」

洁伊莉特扫视了一圈室内后，脸上带着优越感望向了索菲娜。

她大概已经看出索菲娜与她受到的待遇的落差。一边是被匆忙召来，连茶水都没有就开始讨论海德兰国王遇刺一事的索菲娜；另一边则是被温柔又礼貌地接待的洁伊莉特。

「人家只是想再看一眼殿下嘛。早上道别时，殿下不也是依依不舍的样子吗？」

她对着菲尔德里克嫣然一笑，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观察索菲娜的反应。自从洁伊莉特来到喀萨克后，菲尔德里克造访索菲娜寝室的次数明显减少了。洁伊莉特这番话很明显是冲着这点来挑衅她。真是白费力气。

「早上的花园有合您心意吗？玫瑰的香气在清晨时最是芬芳动人呢。」

索菲娜一边不怎么专心地听着菲尔德里克的回应，一边望向洁伊莉特身后。她的护卫亚历山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旁的巴德纳露出一副「呜哇」的表情，而吉拉特则是一脸厌恶地皱起眉头。还有一位，是索菲娜不曾见过的金发骑士。

洁伊莉特似乎察觉到索菲娜的视线，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

「注意到了吗，索菲娜大人？刚才您走得太急，我还来不及向您介绍呢。」

洁伊莉特说着，用扇子指了指站在她身后的亚历山大。那彷佛把人当成物品的态度，让亚历山大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是弗尔德力克公爵家的亚历山大，是我的护卫。殿下可是亲自推荐了自己的表弟给我喔。哎呀，真不好意思，索菲娜大人的护卫好像还是那几位卑贱之人——」

「——收回那句话。」

她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快做出反应，甚至是在自己意识到前就已经脱口而出。

「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骑士出言不逊。」

（巴德纳和吉拉特或许有点与众不同，但他们都是拥有高洁精神的骑士、是温柔的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贬低他们。）

洁伊莉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说话时会被打断，她愣住片刻后，脸逐渐胀红。索菲娜面对着她。

「您、您竟然袒护那种下人？我只是如实说出他们卑贱的身份罢了。」

「方才您针对福尔森·泽·卢巴尔泽的言论也是，真正卑贱的是您自己。」

制人时应当冷静而坚定——怒火与鄙夷占据了她的心头，这句母亲的教诲，如今索菲娜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做到。

「您、您说什么？」

「重要的不是出身，而是做了什么、是否努力去做。若是除去出身与地位，您还剩下什么呢？」

「菲尔德里克殿下，您听见了吗？索菲娜大人竟然侮辱我——」

「不用担心，您只需要证明自己还会什么就行了。总不可能一无所有——对吧？像是背诵古语的圣歌如何？如果做不到的话，也可以用您那优美的声音朗诵《创世记》，想必大家也会心服口服的。」

因为屈辱而面无血色的沙达王女，向菲尔德里克投去求助的眼神，而他则回以一抹温柔、安抚般的微笑。可惜的是，他的「安慰」似乎没有奏效。

「给、给这些下贱之人听，实在太浪费了。」

洁伊莉特嘴角抽搐，满脸不悦地把视线从索菲娜身上别开。

（还在说什么下贱，真是学不会教训……）

索菲娜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却注意到了她的背后。

与她四目相交的吉拉特咧嘴一笑，像是非常开心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亚历山大。福尔森不知为何取下了眼镜，正在用手擦拭眼角。巴德纳则是弯起手臂，做出一个像是在说「干得好」的手势……

（明明刚才被无端侮辱的，是你们啊……）

虽然感到无奈，却又觉得心中一阵温暖。这让她重新鼓起了勇气。

「那么，殿下，我就先失陪了。」

向菲尔德里克行了礼后，她便转身用目光示意洁伊莉特让路，准备离开。

「索菲娜。」

「……」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一度犹豫是否该回头，然而——

「……失陪了。」

想到正是这样优柔寡断的心态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她逃避似地迈开脚步快步离开了。

＊　＊　＊

「安娜，拜托你。」

在门窗紧闭、没有外人的房间里，索菲娜恳求着安娜。

室内因为没有风而十分闷热，再加上她们谈话的内容，空气凝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一脸紧张的安娜在听到海德兰王乌里姆二世遭到暗杀的消息时，脸色苍白得彷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接着，听到索菲娜的请托后，她整个人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是，公主殿下，那实在太……」

安娜露出悲痛的神情，紧紧抓着裙摆。

「安娜，我已经别无选择了。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也知道光是道歉根本无法弥补……」

「不、不是的！不要紧的，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是担心公主您……」

她是索菲娜的乳妹，是唯一一个愿意跟着索菲娜远赴他乡的人。不论别人怎么说，她始终相信着索菲娜，全心全力、不顾一切地支持着索菲娜。她是对索菲娜而言，最珍惜、最重要的人之一。

为了实现作为海德兰王族的责任，以及作为索菲娜个人的愿望，她明白自己正在强迫安娜做出残酷的牺牲。即使明白这么做有多么残忍，她仍然希望能够拯救住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拯救兄长。

「没事的，这种时候我这张不起眼的脸反而能派上用场呢。而且多亏了护卫的那两人，我也学会了不少人情世故，福尔森也教了我很多事。」

带着她四处走动，让她认识喀萨克王宫、市街，还有在那里生活的人们的那三人。正是他们，让索菲娜觉得这段婚姻也不全是坏事。

还有很多很多人。冰淇淋店的夫妻、成衣店的女老板、孤儿院的院长与孩子们、为了运河的清淤工作费尽心力的港湾业者与航运公司的师傅们、在水权争议中苦思如何在保住自身利益与顾及他人生活间取得平衡的农民们、那些听闻她希望为中学与高中设立宿舍便耐心给予建议的校长与教师们、看着对不熟悉的南方水果睁大双眼的索菲娜，笑着分她试吃的年迈蔬果店老板、第一次走进咖啡馆不知所措时，笑着为她介绍的年轻女服务生、为了思念故乡的索菲娜而特别学习海德兰料理的料理长、每天都为她送来可爱花朵的园丁、每当她为了查阅资料走进图书馆时，总是不厌其烦细心指导她的老学者、听见她的一声「谢谢」就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某位侍从、传授她工作诀窍的洗衣婆婆……

虽然不是母国的人，却全都是温暖善良的人们。要背叛他们——尽管这让她感到悲伤……

「拜托你，我想救兄长和海德兰的人们。要是现在就让沙达夺走海德兰，这个冬天一定会撑不过去。会有很多人死去的。」

「公主……可是，您现在是喀萨克、是菲尔德里克殿下的妃子，您明明好不容易才在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

看着始终不愿意点头的安娜，索菲娜紧握双拳，坚决地摇了摇头。

「公、主？」

（对不起，安娜。你那么温柔、那么为我着想，而我却要利用那份感情……）

「安娜，我和殿下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大家所说的那样。殿下并不是对我，而是对海德兰王太子的左右手感兴趣。被宠爱、是宠妃什么的全都是骗人的。」

「您、您在说什么……」

「是真的。殿下晚上来我的房里，也只是边谈政事边玩奥提雷特而已。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种关系。」

「公、主……」

望着脸色苍白地凝视着自己的安娜，索菲娜握住她的手继续说下去。

「我和他约定了一辈子都维持这样。是我主动拜托他的。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这样，我一定会撑不下去。而殿下……他答应了我。」

（因为自己提出的要求被答应了而感到失落……我真的是无可救药。）

她藏起心中的酸楚继续说道：「继承人不会由我来诞下，而是交给别人——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听见这番话的安娜眉头皱起，双唇颤抖起来。

「公、公主……」

索菲娜抱紧哭出声来的安娜，望向紧闭的窗外。

「只需要半天的时间就好。」

北方那片看起来遥远又渺小、位于故乡方向的夜空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着。索菲娜紧紧地抿起了唇。

——三天后的早晨。

「索菲娜殿下，洁伊莉特殿下邀请您共赴茶叙……」

（来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正在书桌前翻阅卡萨雷纳西区重建相关资料的索菲娜，朝脸色发青的安娜露出一抹微笑。

「就说我接受了。」

安娜的表情变得悲痛，一旁的巴德纳与吉拉特则面色凝重地望着她。

「我相信你们。」

她对那两人微笑，他们凝视着索菲娜片刻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索菲娜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能处理完的有这个、还有这个，这个是来不及完成的……）

分类完毕后她拿起笔，一件件认真地完成。随后，在那些无法完成的项目上留下了详细的备注。

第一卷 第四章

「欢迎。」

「感谢邀请。」

会面的地点在王宫附近，是卡萨雷纳王朝时期沙达的旧大使馆。据说在喀萨克王朝兴起、沙达与其断交后，这栋建筑便由喀萨克接管，作为举办活动的场所使用。

她走进庭园，庭园里常年绽放的四季玫瑰盛开着，色彩斑斓的蝴蝶飞舞其中。布置于中央的茶席是沙达式风格。

迎接她的洁伊莉特身后站着她从沙达带来的侍女们，以及亚历山大与那名金发骑士。

「啊啊，对了，这位是担任我护卫的朱利安·圣·米雷努。他是米雷努侯爵的弟弟哦。之前没能好好介绍，真是失礼了。」

洁伊莉特依然不知悔改，以轻蔑的眼神看向巴德纳与吉拉特，令索菲娜感到厌烦。然而，被她介绍的那位骑士却在一瞬间对着洁伊莉特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让索菲娜也得以按捺住内心的反感，回以微笑。看来他应该也是喀萨克的骑士。

周围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来自沙达的随从，以及与旧王朝关系密切的卡萨雷纳贵族们——全都是在现在的政权下遭到冷落的人们。果不其然，没有看到隆戴尔、霍瑟伦、弗尔德力克这三大公爵家族的人。他们应该还在观望局势，不打算轻举妄动吧。

（果然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人……这就代表，他们打算在今天动手。）

直接邀请根本没有私交的索菲娜，而且还是在当天早上，恐怕是为了不给索菲娜加强戒备的时间。若是索菲娜拒绝了邀约，他们又打算如何收场？简直是漏洞百出。

认为周遭肯定有异的索菲娜望向巴德纳，只见他早就神色锐利地正观察着四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点了点头。总是笑脸迎人的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索菲娜感觉自己又多认识了他一点。

索菲娜在吉拉特的陪同下，走向被安排好的座位。

他握着索菲娜的手，带着比平时更温柔的笑容为她拉开椅子。他在这种时候，举止总是优雅得令人移不开眼。

「请坐，我美丽的妃殿下。」

吉拉特在她身旁屈膝请她入座，满脸担忧地望着她。他没有碰到她的肌肤，动作轻柔地将索菲娜被风吹到脸颊旁的发丝拨到她耳后。

「不会觉得热吗？若是凛冬极夜落下的雪花，即使是卡萨雷纳的炎阳也会为之倾心吧。」

（这是《创世纪》里的诗句呢，还结合了我北国出身的背景……喀萨克的骑士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索菲娜一边佩服又有些无奈地这么想着，一边从容一笑，挺身对抗出现在冬夜里的太阳、拯救了冬之女神的是……

「我的司云，格雷米亚何在？」

她以故事的后续回应后，沐浴在晨光中的吉拉特也笑了。

「无时无刻都在您身边。哪怕我的身体烟消云散，也将成为妃殿下最坚实的盾。」

接着，他轻轻吻上索菲娜的手背。

（他就是这种地方调皮呢。）

吉拉特大概是听了前些日子洁伊莉特与菲尔德里克之间的对话，认定她根本不具备贵族子女应有的教养，于是便趁机反将一军。

他不会为了自己而生气。也许是因为别人借由侮辱他们来贬低索菲娜，才让他感到愤怒。

周围的人们全都像愣住了一样，呆呆地望着吉拉特与索菲娜之间的互动。尤其是那些年轻女性们，从她们投来的视线中能够感觉到强烈的羡慕。

和其他人一样，洁伊莉特的神情像是在看着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不过她似乎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索菲娜甚至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

索菲娜朝她微笑，心中祈祷着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事不要被发现。

表面上和平的茶会开始约三十分钟后，事件终于发生了。

「！」

正在斟茶的其中一名仆人，突然持刀朝着索菲娜冲来。倒抽了一口气的她被吉拉特拉进怀里，随即一道血雾在她眼前炸开。白色桌布染上斑斑血迹。

「呀啊！」

「不、不要！不要啊！」

陶瓷的碎裂声与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地响起。

手持匕首与剑的刺客们从树荫与贵族人群之间陆续现身。

索菲娜听见许多脚步声朝她奔来，同时也有几人朝着洁伊莉特的方向跑去。她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身体却完全僵在原地，于是吉拉特将她交给了巴德纳。

「拜托你了。」

「了解。妃殿下，请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吉拉特语气平静，而巴德纳也同样冷静地回应。

就在此时，庭院左侧的宅邸二楼出现一道人影。索菲娜屏住呼吸的同时，有什么东西朝她飞来——是箭矢，在她意识到的瞬间，巴德纳已经拔剑将它击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吉拉特将一道寒光投向那名射手。对方捂着被匕首刺中的胸口，身体跌落在入口上方的建筑物上。

「公主！」

原本留在后方、被她叮嘱过要是出事就立刻躲起来的安娜跑了出来，用身体护住她。

从安娜的手臂与巴德纳的背影间，索菲娜望见了吉拉特，他已经被一群人包围。

（吉拉特！）

在震惊的索菲娜的视线里，吉拉特在狭小的空间中如舞者般穿梭自如。刀光乍现，鲜血随之迸溅。同时，三名敌人倒地，索菲娜这才意识到，他刚刚杀了三个人。虽然听说过他实力坚强，但真正亲眼目睹时，她也只能愣愣地望着。

迅速解决了洁伊莉特身边刺客的亚历山大也赶来支援吉拉特。彷佛在嘲笑敌人的抵抗，他甚至连对方的短刀也一并贯穿，语气冷静地开口道：「有入侵者。」

「谁、谁也别想碰公主一根手指！」

一名刺客好不容易突破两人的防线，朝索菲娜直奔而来。索菲娜从紧紧抱住自己的安娜臂弯间望去，看见对方满是血丝的双眼与野兽般的杀意。

她全身寒毛直竖的瞬间，那名刺客便被巴德纳一剑刺穿咽喉，干脆俐落地毙命。

「第八小队，封锁出口！」

「给我彻底搜查每个角落，一个都不准让他们逃了！」

远方传来吼声与密集的脚步声。黑银色制服映入眼帘，当索菲娜意识到那是骑士团时，危机早已过去。

浑身是血的吉拉特脚边躺着十几具尸体，还有两人痛苦呻吟着。洁伊莉特等人面前，亚历山大与那名金发骑士正在尸体前擦拭着剑上的血迹。

「没什么出场机会真让人难过呢。」

「这话不太妥当啊。」

吉拉特一边和巴德纳闲聊着，一边堵上两名还活着的刺客的嘴、用绳子绑住他们的手脚。

「你是不是又变强了？」

「实战中我才能彻底发挥优势，因为能够毫不留情地攻击要害。」

「比起打斗，根本是在杀人吧……真是危险的家伙。」

亚历山大依旧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感，与搭档的金发骑士交谈着。

看着习以为常的他们，索菲娜却仍然无法从眼前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吉拉特面前的尸体无声地淌出鲜血染红地面。那一滩令人作呕的鲜红散发出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气味。平日里温柔、英俊的吉拉特与骑士们，如今浑身是血，染上了与尸体相同的气味。

与其中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四目相对时，她不禁浑身颤抖。

（要是走错一步，我也会变成那样……）

她以为自己能够理解，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那张已经泛青的脸庞上，失去焦距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索菲娜。

「……」

寒意窜上背脊，她感觉到胃里的酸液涌了上来。

「索菲娜大人，没、没事的。」

索菲娜因为动摇而颤抖的身体，被同样在发抖的安娜紧紧拥入怀中。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用力地抱了回去。

「索菲娜妃殿下。」

巴德纳充满关切的声音，让索菲娜总算将目光从那名已经身亡的刺客混浊的双眼移开，却正好看见洁伊莉特与身旁的人们靠在一起、掩面痛哭的模样。

「……」

看着她崩溃大哭，索菲娜的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洁伊莉特不可能不知情。她们为了自己的欲望，不仅杀害了父王，还想杀了兄长与自己，只为了夺走海德兰、夺走菲尔德里克。为此不惜让这么多人白白送命……

「你们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了？」她本想如此开口质问，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沙达若是这种作风，要是我今后犯错、失败了，还会有更多人因此死去。）

「！」

一想到这里，索菲娜全身寒毛倒竖。一瞬间涌上的压力与混乱让她几乎被恐惧吞没，她拼尽全力压下那股情绪。

「这群刺客明显就是外行的，哭什么？」

吉拉特盯着仍蹲在地上掩面哭泣的洁伊莉特，语气冰冷地说道：「他死前，可是说了句『和说好的不一样』呢。」

在那双遮住脸的手掌下，洁伊莉特一瞬间露出了扭曲狰狞的表情，而他应该也注意到了。

「那么，就看看这两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能吐出什么来吧。真让人期待啊，主谋大人。」吉拉特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说道。

「我们回去吧，索菲娜大人。安娜小姐也是，已经没事了。」

巴德纳用安抚的笑容轻声说道。吉拉特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与方才判若两人、体贴温柔的表情。

「……」

看着这两人，索菲娜眼眶发热。当她注意到远处的亚历山大也正担忧地望着自己时，视线更是模糊成一片。

「——没事吧？」

然而，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索菲娜的情绪彷佛瞬间停止了运作。

当亚历山大与米雷努侧身让开，她看见从中庭朝这里直奔而来的菲尔德里克。

（他用跑的……）

因为太过震惊，反而让她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缩了回去。索菲娜印象中的他，不是一脸优雅从容，就是以冰冷的态度对人冷嘲热讽。

「菲尔德里克大人，人家好害怕……」

洁伊莉特哭着扑向菲尔德里克，他则温柔地接住了她，看着这一幕，索菲娜的胸口隐隐作痛。

她立刻把所有情绪封锁起来。虽然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但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样反而更好。

「我们回去吧，妃殿下。」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吉拉特面无表情地说道，接着在与索菲娜四目相交时，又露出安抚般的温柔笑容。

「……」

看着那样的他，索菲娜的泪水又再次涌上眼眶。

「哇！」

「披着这个回去。」

亚历山大脱下上衣，干脆地披在浑身是血的吉拉特身上，接着又掏出手帕替他拭去脸上的血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啊，他们果然关系很好呢。是吉拉特的话，亚历山大会露出这种温柔的表情也不奇怪。）

索菲娜原本只是为了逃避那股逐渐逼近的气息，才故意看向亚历山大与吉拉特，但对方还是来到了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索菲娜，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菲尔德里克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温柔。她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刻意不去看他，只轻声作答。

（别用那种像是在担心的语气对我说话。明明我一旦动摇，又会把我推入谷底。）

「你的脸色很差。」

（别再靠近我了。明明总是在给予我温暖后，又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入冰冷的绝望中。）

「是啊，我确实有些身体不适，请容我先行告退。」

她躲开了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抽身离开。

「索菲娜。」

（不能看他的脸，每次只要看了，我就会一错再错。）

「菲尔德里克殿下。人家好害怕……」

洁伊莉特的声音让索菲娜松了一口气。胸口那一丝痛楚，她一如既往地假装没发现。

「我没事。很抱歉，这里就交给您了。」

她始终没有看菲尔德里克的脸，只行了个礼，接着与吉拉特、巴德纳、安娜一同回房。

「我有点累了，就先休息了。今天谢谢你们。」

——不只是今天，还有至今为止的一切。

向两位带着担忧神情的骑士表达了感谢后，索菲娜装出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表示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请他们先离开。

一回到房里，索菲娜便与表情哀伤的安娜互换了衣服，拿起那个曾在卡萨雷纳的杂货店买的外出用钱包。她将事先拆解好的装饰品中不显眼的部分藏进口袋，抬头看了眼时钟，刚好是正午过后。

趁着这个王城里戒备最松散的空档，索菲娜悄然无声地溜出喀萨克王城。

＊　＊　＊

——索菲娜失踪了。

虽然还没有明确证据，但那可是索菲娜。菲尔德里克深信，她绝对有能力在计画好一切后，反过来利用别人的思绪漏洞趁机脱逃。

（真是愚蠢透顶……明明只要安分点就好。）

他压抑住想要奔跑的冲动，快步穿过回廊。从他身后正急急忙忙追上来的是亨里克·巴德纳，索菲娜的护卫之一。当索菲娜可能已经离开王城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巧也在现场。

（费尔还在骑士团里……）

她竟然能够做出连那家伙都没能预料到的行动——

菲尔德里克咬紧后牙，发出了磨擦声。

信使已经派出去了。只要消息能够顺利传达，就不会有事，他们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保护好她——就像当初承诺的那样。

索菲娜所居住的楼栋出入口，和平时一样，有近卫骑士负责站岗。他们一认出菲尔德里克，便立刻紧张地行礼并恭敬地为他开门。他们那毫无警觉心的态度，以及对索菲娜溜出去这件事浑然不觉的无能，让他心中一阵烦躁，却不能表露出来。他不快地踏进了屋内。

「非常抱歉，她脸色苍白地说希望能够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毕竟当时我们浑身是血，她看起来似乎很害怕我们……」

正如亨里克所说，整座建筑物比平常更加冷清。为了防止刺客潜入，这里原本就限制人员出入。更何况这里的人大多温和体贴——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果然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正当他快步行进时，却察觉到周遭的异样，令他眉头一皱。

自那晚起，他便开始刻意回避她，如今却发现房内的陈设似乎变了。这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来这里的频率居然让他对这里熟悉到能发现这样的变化。明明一开始只打算偶尔来个几次、做做样子就好，真是令人火大。

「请容我确认一件事。」正要踏上通往楼上的阶梯时，和平时相比格外沉默的亨里克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是联络骑士团，而是联络了费尔呢？还有刚才殿下派去的那位男性，是『直属于殿下』的人吧。态度不像普通的侍从。」

菲尔德里克眯起眼睛，扫了他一眼。这是有意让对方住嘴的信号，但亨里克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迎着他的目光回道：「殿下现在，是基于个人意志在行动吧？」

「都一样。我一直都是照着自己的想法在治理这个国家。」

「如果都一样，那交给骑士团处理不就行了吗？殿下打算如何处置妃殿下？」

察觉到他的声音隐约变得低沉起来，菲尔德里克只冷冷回了一句：「随你怎么想。」两人的声音与脚步声在螺旋楼梯的墙壁上回荡，格外刺耳。

「随我……吗？可您现在不是挺慌张的吗？还想隐瞒妃殿下出城的消息。」

「她还是有被暗杀的风险。况且这无论如何都是王族间的婚姻，不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得照规矩来。」

「……咦？分开？」

他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让菲尔德里克的怒火终于爆发。

「当初就不该结婚的，还是和那种人。」

他语气凶狠地如此回应后，便听见脚步声里传来一声长叹。

「『当初就不该结婚的，和那么讨厌自己的索菲娜。』——这才是您真正想说的吧？您总是喜欢话说一半呢。」

「……」

听见他平静的语气，菲尔德里克脚步一顿，狠狠瞪着站在两阶下的那双茶色眼睛。

「那时候的白花也是。纯洁、端庄、温柔，能与任何花和谐共处、衬托对方——就像妃殿下一样。真是太『适合』她了……但是，您有把这些说出口吗？您偏偏说那株郁金香比较适合她，是为什么？」

「……话还真多啊。」

「为什么唯独和索菲娜大人在一起时，您不会那么引人注目？是因为她是唯一以真实样貌与您相处的人吧。她不在意您的地位或外貌，只看重您的本质，让您能够安心、能够放松。愿意看人的内在而非外表的她，和您其实很像、很『相配』。这些您也从没告诉过她吧。」

「……」

他无惧菲尔德里克的冷言冷语与瞪视，甚至还耸了耸肩补上一句：「不，您不只是说得少，用字遣词和说话时机也是糟糕得令人佩服就是了。」

「你越来越像你那位搭档了。」

「因为我总算也明白，如果不厚脸皮一点，是撑不下去的。」

他笑了笑，本就温和的面孔更加柔和了几分。

懒得再指责对方无礼，菲尔德里克皱着眉头，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上走。

「不过嘛，妃殿下也是半斤八两就是了。连谈都不谈、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跑出去，而且还是在差点被暗杀之后……虽然早就知道她是个果断的人，但一般人会为了国家做到这种地步吗？」

亨里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地说道，菲尔德里克终于叹了口气。

「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人。她的母亲就是那样的人，而身为女儿的她也是如此，一直都是。」

菲尔德里克先见到的是她的母亲。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那是一位非常美丽的人。

那是七年前的初夏，在奥瑟林举行的一场关于如何处置战俘的会议。就在前一晚的欢迎会上，菲尔德里克第一次见到她。

听说她将出席这场会议后，他的父亲，也就是喀萨克国王特地嘱咐他：「亲自去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物。」祖父则毫无保留地称赞她「有王者风范，甚至胜过真正的王」。

她身姿笔挺，身高不高也不矮。然而，也许是因为她那沉稳的气质，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众人目光。可若要说她盛气凌人，却是完全相反。

她的五官本就算不上出众，如今因为长年微笑而在唇角留下了淡淡的皱纹，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笑容往往比面无表情更适合掩饰内心，因此王族或权贵人士大多早已习惯脸上带着那种疏离的笑。但至少在梅莉贝尔脸上，他感觉到的不是那种虚伪的表情。

「幸会，梅莉贝尔·阿索尼亚·瑟·海德兰王后陛下，我是菲尔德里克·希尔尼亚·喀萨克。」

「幸会。非常高兴能在这样的场合见到您。喀萨克国王与王后陛下，还有建国王陛下都一切安好吗？」

「是的，三位都无恙。」

她听到如今几乎称霸整个大陆的喀萨克之名时泰然自若的态度，也再次印证了他对她的印象是正确的。

明明知道菲尔德里克的身份，也确实确认过他的容貌，她却既没有流露出警戒，也没有表现出讨好，只是给了这位第一次出席国际会议的年轻王太子几句温暖的问候。她的态度已经超越了形式上的外交礼节，甚至在提及菲尔德里克早已退位多年的祖父时，语气中仍不乏敬意。

而当她真正开始与人交谈时，菲尔德里克不得不为她的聪慧与敏锐折服。

她涉猎广博、见识深厚、待人体贴入微、精准掌握话题的分寸、营造气氛的能力、对抱有恶意之人不动声色的反击——无论哪个方面都无懈可击。

她的话不多，语调平稳、举止内敛，却能不着痕迹地掌控全场。特别的是，这样的掌控却没有给人带来不适的紧张感。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身边总是围着不少人。围着她的还都是那些原本不爱参与社交、个性古怪的各国元首、贵族与高官。

相比之下，总是被一群只在乎外貌、脑子空空的家伙缠着的菲尔德里克实在无比羡慕。明明已经刻意避免露出破绽，话题却还是被硬生生扯到婚约上，让他烦躁不已。

「殿下恐怕也很为难，就到此为止吧。只是没有对外宣布，私下已有婚约的情况也并不罕见。」

似乎察觉到菲尔德里克心中不悦，他那位奥瑟林王子的堂兄为他出面解围。

「对了，我听说您有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伯爵千金，似乎身体不太好？」

「说她身体不好，那是不太可能。」

（身体不好？那家伙可是被父母断绝关系后，乔装成男人混进骑士团、反杀了数十名强盗，还在剑术大赛中大获全胜后当众向纳修亚娜宣誓效忠，活得随心所欲的人。）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成长环境也往往身不由己。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要努力活下去。』

『所以接下来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是我的意志、我的理想。就凭这点，您没有资格断定我是愚蠢或不幸的。』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锐利地瞪视自己的深绿眼眸时，菲尔德里克微微眯起了眼。

生而为英雄的孙女、拥有过人才华的那位青梅竹马，与作为喀萨克王太子，资质无可挑剔的菲尔德里克——两人明明应该是一样的，众人的期待下出生，然后在满足期待的同时陷入无法背叛的囹圄，再也无法逃脱，成为一个受人摆弄的木偶。

然而，与菲尔德里克不同，那家伙背叛了所有人的期望。她抛下了原有的一切，甚至从他手中夺走了阿历，拼命挣扎着想创造自己的立足之地——绝对要把她拉回来，怎么能让她一个人独享自由。

「兄长大人？」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用微笑掩饰得很好，但那份憎恨还是漏了出来。那位因时常来访喀萨克，而与菲尔德里克特别亲近的表妹察觉到了异样，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过来。

菲尔德里克在心中暗自咂舌，随即对她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说到婚约，切伊札你呢？你的兄长和姊姊们都已经有对象了吧？」

「我、我和亚历有约定过……」

「是说那位喀萨克的弗尔德力克公爵家的亚历山大殿下吧？只是小时候说说而已，连约定都称不上吧……你还是这么天真可爱呢，切伊札。」

「兄长大人真是的，别这么刻薄嘛！那时候我可是拜托过他，如果他和表妹亚历珊卓拉大人解除了婚约，就请他考虑和我在一起，他当时还点头答应了呢。再说他们早就解除了婚约，之后也一直没有新对象吧？对吧，菲尔德里克兄长大人？」

「是啊。」

（阿历之所以会解除那段婚约，是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家伙。）

想到那对彼此深爱，却又各自有所隐瞒、始终无法坦诚相对的两个儿时玩伴，菲尔德里克微微地笑了。

（所谓恋爱、所谓爱情，不过是些可笑的妄想与残存的原始本能罢了，居然为了这种东西改变人生？我实在无法理解阿历这点——虽然他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能够那样深爱一个人，是一件很难得的事。好好珍惜吧。」

菲尔德里克微笑着，随口引用了一句曾在某本为了社交而随便翻阅过、蠢到不行的恋爱小说里看到的台词。

同时他也在心里盘算着，为了把那家伙再一次拉回自己所在的深渊，是不是能够拿自己那个在复杂环境中长大，却依旧乐观得令人匪夷所思的儿时玩伴来利用。

「我绝对不会打扰到各位的，请让我留下来吧。」

隔天，菲尔德里克走进准备召开会议的宫殿时，耳边传来一道与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的稚嫩嗓音。

面朝海岸的议场里落地窗敞开着，海风捎来海鸟的叫声。阳光映照在海面波浪上，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不过，这可不是小孩子听了会感兴趣的东西……」

「我并不是因为觉得有趣才来的。」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他有些讶异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圆桌另一侧的出席者们一脸为难。站在他们中央的，是海德兰王后和一名少女。年纪大概与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纳修亚娜差不多。

「……」

她挺直了背脊，毫不畏惧地回望着对方。那凛然的神色中透出坚毅的决心，让菲尔德里克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过去。

「这场会议的目的是为了在战争时保护俘虏，也就是保护平民。你明白吗？海德兰的公主。我们是为了人民而代表国家来到这里的，这可不是小孩子玩扮家家酒的地方。」

当位于喀萨克东南方的卡尔博国王，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说出这番自以为是的话时，菲尔德里克冷冷地看了过去，双眼不悦地眯起。

还保留着奴隶制度，甚至允许贩卖自己国民的国家还真有脸说出这种话，他在心中嗤之以鼻。

「我明白。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能亲眼看看这场会议。」

面对刻薄又傲慢的卡尔博国王，年幼的少女虽然短暂地露出恐惧，却仍紧握双拳，毫不退缩地回应。

「我、我学过，战争往往是因为我们这些掌权者的怠惰、无能、自私所导致的，也知道牺牲的永远都是百姓。所以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思考，究竟能做些什么来避免那样的结果。」

（原来如此，这就是那位贤后的女儿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索菲娜吧。）

海德兰有两位公主。那个国家无可救药的昏君据说曾迎娶一名来历不明的侧室，甚至还恶劣地让她与王后梅莉贝尔几乎在同一时期生下女儿。不过看来，眼前这位肯定不是那位侧室的女儿。

少女意志坚定、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国的国王，梅莉贝尔则在一旁静静望着她，眼神中满是信任。

「你说什么？竟敢将我们说成恶人——」

「——真是未来可期呢。」

（居然被十岁出头的孩子说得无法反驳，就恼羞成怒……果然只是个祸害。迟早得把他铲除掉。）

正当脸胀得通红的卡尔博国王准备逼近索菲娜时，菲尔德里克不疾不徐地拦在他面前，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

「这是多么高尚而美丽的愿望。同样心系百姓的我们能够拥有这样一位同伴，实在令人安心，诸位想必也会认同吧？」

明明这是菲尔德里克第一次以代表的身份出席正式会议，他脸上的微笑却让人察觉不出一丝破绽，他扫视着全场的各国代表。

（别那么容易上钩啊，你们这些蠢货。）

看见众人纷纷点头，开始用欣赏的目光看向索菲娜，菲尔德里克在心中不屑地咒骂着。唯独海德兰的贤后带着一抹苦笑以眼神向他致意。

「真的很谢谢您！」

她身旁的女儿则是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向菲尔德里克道谢。

「不必道谢。」

「那可不行。我一路上晕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没有白跑一趟都是多亏了您，所以真的很谢谢您。」

「……这样啊。」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战俘的处置，不是什么能立刻带来实际利益的议题。也不知道她是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是觉得各国领袖齐聚一堂的场面很风光，所以向往吗？但昨晚的欢迎会上并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难道是来找结婚对象的？在这种场合带着女儿出席的人也不少。不过，那位贤后也不太可能会让十岁出头的女儿去做那种事，更何况她穿得非常朴素，脸上也没有化妆。

（不如说……）

她只道了声谢，便愉快地和母亲聊了起来，让菲尔德里克忍不住连眨了好几下眼。她没有盯着菲尔德里克羞怯脸红、眼角泛泪，也没有亢奋地想继续向他搭话，更不像自己那位全凭直觉行动的青梅竹马那样，会摆出警戒的姿态向后退好几步。

「觉得有趣吗？」

「很、很有趣。」

一边在心中嘲笑除了梅莉贝尔等少数几人以外的所有与会者，一边成功照自己的计画推进会议的菲尔德里克，在会议结束后发现了索菲娜，于是向她搭话。

那个始终遵守承诺，安静但专注地听完了整场会议的古怪少女，果不其然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让菲尔德里克轻轻笑了出来。

「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本来还以为你会嫌那场会议又难懂又无趣呢。」

「虽然确实有些难懂……不过我也学到了很多。」

「你喜欢学习吗？」

他与这名少女交谈的目的，是为了借此与那位替濒临灭亡的海德兰寻求重生的契机，连祖父都刮目相看的贤后梅莉贝尔搭上关系。除此之外，如果要说还有什么理由的话，大概就是对那位贤后身边这个不可思议的小生物感兴趣罢了。

然而——

「喜欢……倒也称不上，只是觉得如果变得更聪明，就能让大家幸福，自己也会变得幸福。」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那双略显黯淡的蓝眼睛便鲜明地刻在菲尔德里克的脑海中。

他本来以为会听到「为了百姓」这种作为公主的标准答案。毕竟从先前的对话来看，让他不知不觉地把她当作与自己一样，会为了履行王族责任而压抑自我的那类人。然而，她不仅如梅莉贝尔所期待般会顾及他人幸福，还坦率地表达了自己也想要得到幸福的心愿。

（这样啊……两边都能获得幸福吗……）

她虽然脸颊通红，但那双直视着自己的双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意志。

「……原来如此。」

（是我输了。）

菲尔德里克随着心底涌上的情绪笑了起来，把手轻轻放在她那颗小小的茶色脑袋上。接着，像他小时候祖父和祖父的挚友们常对他做的那样，随意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他的掌心下睁得大大的，连耳朵都红透了。她慌张地东张西望，最后僵硬地朝梅莉贝尔投去求救的目光，让菲尔德里克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反应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还以为她很早熟，没想到这种时候倒是很符合年纪嘛。）

「若有冒犯令嫒之处还请见谅。那么，容我告辞。愿两位回程一路平安。」

「谢谢您对我女儿的关照。您也请多保重。」

向索菲娜的母亲，也就是那位贤后行礼道别后，菲尔德里克转身离去。

「真是一位可爱的公主呢。」

「现在是。不过，她可是海德兰贤后的女儿，在这年纪就已经展现出那样的聪明才智，将来未必不会成为威胁。」

（印象中海德兰的太子赛尔修斯，是由梅莉贝尔亲自教导的。那么，得把她的女儿也一起列入观察对象才行。）

一边在心里描绘着那位尚未谋面的邻国太子，菲尔德里克与护卫隆戴尔启程回国。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比起来到奥瑟林时轻快了许多。

两年后，梅莉贝尔去世了。那位聪慧的邻国王后早逝的消息与它将带来的巨大损失，不仅让菲尔德里克，就连他的父亲、祖父，以及喀萨克的一众重臣们都深感悲痛。同时，也开始担忧海德兰是否会因此陷入混乱，进而波及喀萨克。

然而，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海德兰稳住了局势。

「据说是因为海德兰的太子赛尔修斯·利尼雷·奇·海德兰才智过人、非常优秀。虽然也听说他并非贤后的亲生子。」

看着惊讶不已的父亲与长辈们，菲尔德里克心中已然确信，优秀的绝不只有他，还有那名少女。

又过了一年，在邻国举行的会议上，菲尔德里克再次见到了索菲娜。会场上的她，简直就是已故的梅莉贝尔再世。虽然年仅十五，看得出来还有些紧张，但她在外交礼仪上的掌握近乎完美，发言有条不紊、重点清晰、进退拿捏得恰如其分。最让菲尔德里克欣赏的，是她所诉说的内容。是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权力者们眼中不值一提的、对默默无闻的平民百姓所怀抱的真挚关怀。

「索菲娜殿下，您刚才在会议上的表现，真是令人赞叹。」

「谢、谢谢您。」

会议结束后，对于她终于走上政治舞台，菲尔德里克在警惕之余也不免泛起一丝感叹，于是主动向她搭话，但她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脸颊微微抽动。那样真实的反应与两人初遇时如出一辙，让他差点笑出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和以前一样，清澈透明、意志坚定。

「虽然迟了些，但还是请让我对令堂梅莉贝尔贤后的辞世，献上我的哀悼之意。」

「谢谢您这么说。」

本想借此提起当年在奥瑟林的事，但她的眼神里却没有一丝对旧识的亲切。不仅如此，甚至连刚才那种僵硬的表情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公式化表情。那所代表的意思是——警戒。

「……」

意识到自己竟然因此感到失落，他一时语塞。

「菲尔德里克殿下，条约即将顺利签订完成，真是可喜可贺。贵国国王有您这样的继承人实在令人羡慕。」

「父王大人，您还没介绍我呢……」

「啊啊，抱歉抱歉。殿下，这位是我女儿……」

短短几秒的工夫，他被某位元首父女搭话，再回过神来时，索菲娜已经悄悄离开了包围着菲尔德里克的人群。

虽然之后又见了几次面，但每次也都是差不多的情况。

（也是，她大概也不想跟那群只在乎外表的蠢货待在一起吧。那群人说出来的话毫无意义又无聊透顶，还总是暴露出自己丑陋的本性。）

菲尔德里克对这点深信不疑。那么聪慧的她会和他有一样的想法也不奇怪。这个推测在他出席奥瑟林王族的婚礼，遇见她同父异母的姊姊时终于转为确信。

「我是奥蕾莉娅·梅尔科·奇·海德兰，请直接称呼我为奥蕾莉娅吧。」

「幸会。我是菲尔德里克。」

「不知为何，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呢。我感觉自己好像早就认识您……如今兄长与父王都不在，这种事也只能拜托您了。若您不嫌弃，愿意做我的护花使者吗？」

「虽然很乐意效劳，不过我正好有紧急的事要处理。隆戴尔，麻烦你代我一趟。」

菲尔德里克本就对外貌毫无兴趣，不论对谁都是如此。早在年幼时，他便从只有外表光鲜亮丽、内在却一无是处的自己与青梅竹马身上深刻体会到，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在。随着年龄增长，这样的想法更加根深蒂固，他甚至开始认为外貌出众不但没用，反而只会带来负面影响。

像索菲娜的姊姊这种只靠外貌贬低他人的存在，无疑只是让他更坚定自己的想法罢了。

（把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丢给哥哥妹妹，只有那种光鲜亮丽又轻松的场合才让她出面吗？太子也就算了，妹妹明明也正值青春年华吧。）

对奥蕾莉娅与海德兰国王的不快逐渐加深的同时，菲尔德里克也意识到，对于像索菲娜和她母亲那样的人来说，自己恐怕也和她姊姊没什么区别，这个事实令他感到一阵苦涩。

就这样，菲尔德里克对索菲娜的看法，也逐渐只剩下「需要提防、但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合作的、优秀的外国准元首」。

情势出现变化，是从他的婚事正式进入讨论阶段开始的。被重臣们列为未来喀萨克王后人选、牵动整个国家未来的候选者之中，也包括了她的名字。

国家、家世背景、个人能力、性格、国际局势——她们就像考试时被打分数一样逐一被量化、被客观比较。最终入选的，只有海洋诸国联盟的第一王女，与海德兰的索菲娜两人而已。然而，索菲娜身上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那就是关于王位继承顺位的问题。

因为不想惹麻烦，他原本是打算选海洋诸国联盟的。直到驻海德兰大使送来消息，说「索菲娜殿下与海德兰国内某公爵家的嫡长子正在洽谈婚事」。回忆起她年幼时的模样，明明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然而回过神来时，他却已经将选择改成了她。

尽管他的父亲、喀萨克国王如此质问——

『你是「因为」知道索菲娜·弗伊尔·瑟·海德兰的继承顺位才想娶她，还是「即使」知道了也仍然想娶她？』

想与索菲娜订婚，麻烦还不只这一桩。兄妹情深当然不在话下，还有王位继承的顺位、政务的安排等等，她的兄长赛尔修斯根本不可能把索菲娜嫁到国外。果不其然，他们遭遇了层层阻挠，菲尔德里克与一众外交官们都吃了不少苦头。

「真正该对付的，不是有自知之明的贤者，而是自认聪明的蠢人。」

于是，菲尔德里克趁着赛尔修斯不在，成功地让他们的父亲，海德兰国王乌利姆二世落入了圈套。

最后的变数是索菲娜本人，那样的人物一旦成为敌人，绝对会非常棘手。菲尔德里克清楚她对自己存有戒心，为了确保能够将她作为棋子牢牢掌控，他打算前往海德兰，全力伪装自己，设法拉拢她。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我在先前的会议上对您一见钟情。』

然而，当他看见她被挤到姊姊身后，彷佛空气般被人无视，却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地面时，菲尔德里克出于一时冲动，为了让她的父王与姊姊难堪，脱口说出了那句谎话。或许从那一刻开始，一切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计画。

当他在公开婚约的晚宴上离席，与阿历在花园中交谈时，看见从玫瑰花丛后走出的是索菲娜的那一瞬间，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如同事后阿历斥责他的一样，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激怒了她，还因为她把姊姊推荐给他而愤怒失控，狠狠伤了她的心。

人们觉得她配不上我？说那样的人也能当公主？这种话还真说得出口。他们根本不明白，真正配不上对方的、真正的「那样的人」，是菲尔德里克才对。

原本已经做好婚约作废的心理准备，索菲娜却还是来到了喀萨克。怀着属于她自己的决心，为了履行她的义务。

也正因如此，菲尔德里克下定决心，为了避免两人关系再度恶化，要与她保持距离，同时尽量协助她、尽可能地给她自由。

无论是出于觉得她被自己盯上实在可怜的同情，还是单纯为了避免麻烦，菲尔德里克都只希望她能在这里过得舒服一点。仅此而已。

他当时真的只是那么想的。然而……不知不觉间，菲尔德里克的目光竟然开始下意识地追逐她的身影。

索菲娜果然如他所料，非常地有责任感，不会因为讨厌菲尔德里克就怠忽职责，也从不任性地牵累旁人，是个会处处为人着想的人。

她温柔体贴，甚至不时还会关心她讨厌的菲尔德里克的身体状况。但她从不刻意讨好，也从不要求别人讨好自己，能够以平等的立场与价值观与人交流。

虽然脸上总是维持着美丽端庄的笑容，不过她本来应该是个表情丰富的人吧。与人交谈时，遇到疑惑会微微歪头；被人打趣时会故意装出生气的模样；偶尔也会像做了坏事一样缩起脖子。

尤其是在面对菲尔德里克时，她会皱起眉头、皱起鼻子，有时还会趁他不注意，摆出一脸嫌恶的表情吐舌头，或是拉开嘴角露出牙齿做鬼脸。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很爱笑的人。看着为了祝贺婚礼而聚集在王城前的民众时；和安娜聊些日常琐事时；与福尔森讨论正事时；被骑士们的蠢事弄得哭笑不得时；与料理长、园丁、洗衣的老太太，甚至某个贵族的随从交谈时；看着卡萨雷纳的街灯时……

尽管菲尔德里克看的总是她的侧脸，但那种没有一丝虚伪的笑容令人感到愉快，每当看到她这样笑，他就会想起在海边的会议场上见到的，那个小小的少女。

（如果她不是出生为王族，一定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吧……）

随着菲尔德里克愈来愈享受与她共处的时光，这样的念头也浮现在他心中。

如今的他，只希望索菲娜不要再出现在他身边。

像她那样的人，为什么必须留在一个自己讨厌的人身边、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挤出笑容，还得被那些根本不配称作是人的家伙们威胁生命？

『一点也不好！要不是作为什么公主出生，我也能幸福地结婚……』

毕竟她也曾这么说过。既然如此——

「……她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

穿过阶梯、在通往索菲娜房间的走廊上，菲尔德里克低声对亨里克说道。

「倒也不意外。充满谎言、毫无自由，只有不断堆积起来的义务与责任，时时刻刻都得绷紧神经，还得冒着死亡的风险，身为王族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压抑自我，为他人而活、而痛苦，最后死去。多么无趣的人生。越是温柔、越是有责任感的人就越是悲惨。有能够逃跑的机会应该好好把握才对。」

「您看，您又来了，明明好好补上一句『虽然我其实不希望她逃走』……」

「够了，闭嘴吧。」

站在索菲娜房门前的骑士团第七小队队长与骑士看见走近的菲尔德里克，面露难色地低声说道：「殿下，您来得正好。」

「我们正想确认房内状况，但里面拒绝开门。」

「那位侍女只是一再强调『妃殿下正在休息』，还说我们这样是对妃殿下的不敬，完全无法商量……」

「她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菲尔德里克叹了口气，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房门，迳自走了进去。亨里克紧随其后。

「……索菲娜大人不在。」

坐在接待室中央沙发上，穿着那件熟悉的礼服的，是索菲娜的乳妹安娜。她脸色苍白地瞪着菲尔德里克。

「我知道。」

「……您知道？」

安娜睁大了那双哭红的眼睛。

「您知道？您明明知道却还是让她走了？您明明早就知道……」

安娜苍白的脸颊瞬间胀红。她满脸怒意、表情扭曲地瞪视着菲尔德里克。

「时间紧迫，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

「……恕我拒绝。就算会被杀，我也不会开口。」

「安娜——」

「她说过的，她说您并不爱她。」

「……」

这句话重重击中了菲尔德里克，让他一瞬间停止了呼吸。看着哑口无言的他，安娜皱起了脸，大声喊道：「所以、所以她才会选择离开！」

她依然紧紧瞪着菲尔德里克，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颊滑落。那一刻，她的表情瞬间扭曲，低声喃喃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好好传达您的心意给她？您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明明总是盯着索菲娜大人看不是吗！」

也许是因为全身都在颤抖，安娜的声音也明显在发抖。

「花也好、礼服也好、饰品也好，全都是为了索菲娜大人，殿下亲自挑选的不是吗！为了让她能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您也做了很多安排不是吗！护卫之所以会是吉拉特先生和巴德纳先生，也是因为您不光是为了她的安全，也想守护索菲娜大人的心不是吗！可是……可是，为什么这一切都没有传达给她呢！」

安娜泪流满面、表情扭曲，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那么想！为什么她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一直陪在她身边，却没有察觉到……明明她一定一直都很痛苦……」

「……殿下。」

亨里克用锐利的眼神紧紧盯着在哽咽声中崩溃的安娜的手。菲尔德里克顺着目光望去，发现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意识到那是她为了自尽而准备的，菲尔德里克咬紧双唇，脑中浮现出索菲娜微笑着与安娜交谈的身影。

「安娜。」

「请不要叫我！」

「为了索菲娜，我需要你的协助。」

「事、事到如今……」

「你说得对。虽然这连赎罪都算不上，但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保护她。」

「……」

看着双唇颤抖、神情悲痛的安娜，菲尔德里克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亨里克。与他眼神交会后，亨里克又凝视了安娜片刻，接着默默退了出去。

「我想实现她的愿望。」

随着门扉阖上的声音响起，菲尔德里克重新转身面对索菲娜的乳妹。

＊　＊　＊

（早知道就多学点防身术了。如果将来有了孩子，不光是儿子，女儿也得让她学剑术。不对，也许反而是女孩子才更需要。）

「真是的～大小姐，怎么能随便跑进这种地方呢？」

「就是啊，这里可是有奇怪的家伙出没呢。啊，不是说我们喔？」

三个年轻男人带着下流的笑容边靠近边用打量猎物般的眼神盯着索菲娜。即使隔着距离都能闻到他们身上浓烈的酒味，索菲娜像是在逃避现实般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夏天的白昼很长。虽然太阳还高挂在空中，但她不小心闯入的卡萨雷纳北区的小巷却几乎照不进阳光，显得有些昏暗。

「哦？长得还不错嘛。」

「是啊，虽然有点不起眼。」

（大家都这么说啦。）

这种时候还在意这些，大概也是种逃避现实的表现吧。

「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约了，可以请你们让一让吗？」

为了不让他们察觉自己的紧张，索菲娜故作镇定地开口道。

只要让对方意识到可能有人会来找她，或许就会有所警戒而让她离开。

「真讨厌啊，搞得好像我们在干什么坏事一样。」

「不是说我们只是想跟你聊几句而已吗？」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虽然对方仍然不为所动，但她的确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离开卡萨雷纳，前往那些相对不容易被骑士发现的地方。

「幸好这时间点骑士都不在，我们可以慢慢聊。」

「那些家伙很啰唆的。」

听到这句话的索菲娜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虽然眼前这些人也很难缠，但若是被骑士发现、带回城里，对现在的索菲娜而言才是最糟糕的。一旦被带回城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而，当那些男人发出下流的笑声、一步步逼近时，索菲娜的背后还是冒出了一层冷汗。

「真不可爱，居然都不哭。」

「就是要这种脾气硬的才好啊。喂喂，别生气嘛，我们好好相处吧。」

「！」

手臂被抓住的那一刻，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同时，被这样羞辱地对待也点燃了她的怒火。

（好恶心！）

索菲娜将厌恶与怒火化作力量，用力甩开对方的手，趁机拉开距离。她转身朝着人多的方向拔腿狂奔。

（一定要回到海德兰，越快越好！）

刺眼的夕阳从建筑物间的缝隙中洒落，强烈的明暗交错让她几乎看不清前方。她拖着因为慌乱而差点绊倒的双脚拼命地向前跑，喘不过气的痛苦与屈辱感让泪水浮上眼眶。

「！」

「别想逃。」

「真是可惜呢。」

然而，就在索菲娜即将逃出小巷的瞬间，带着戏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下一秒，有人从后方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救……」

（不对，不行，如果这么做了，一定会被抓回去的……）

看到远处有人影的那一刻索菲娜差点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地把求救吞了回去。她就这么被一路拖行着，再次跌入阴影之中。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只差一步就能离开卡萨雷纳了。

只要出了这里，她就能沿着街道，在抵达的第一个小村落找间旅馆过夜、买匹马、越过边境，然后找到兄长、重新召回兵力、镇压叛军，让百姓能够安心迎接秋收。

「！」

她紧抿的双唇微微颤抖着。

「放、放开我！」

「别紧张嘛，听话点。」

索菲娜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甩开对方的手臂，却根本动弹不得，反而被拖进一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阴暗角落。

「唔！」

她的双臂被高举过头，整个人被压在背后的墙上。手腕与背部传来的疼痛，以及被这样对待所带来的羞辱感，让索菲娜的眼神变得锐利。

「还真不可爱。不想吃苦头的话，就乖一点吧。」

「！」

下巴被用力地掐住、脸被迫转向男人的索菲娜满腔怒火地瞪视着他。对方喷出的混浊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的脸瞬间扭曲。

「行了吧，她这张脸看起来乖巧，其实性子倔得很呢。」

另一个男人无聊地耸了耸肩，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比起那个……」看见那人的手伸向自己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时，索菲娜的脑中一片空白。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从相遇到现在已经七年，结婚也过了半年。

『算了，也无所谓。就算要我对你产生欲望，我也办不太到。』

自从他暴露本性后，便毫不掩饰地表明索菲娜从来不在他的对象范围内，事实上也从未对她展现出一丝兴趣。

『过来吧，索菲娜。』

『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那个曾经将自己本就只有指尖大小的女性自尊碾碎的人，他的笑容如今竟又浮现在脑海中——好不甘心。

「好痛！这女人竟敢咬我！」

「给我乖一点，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要碰我！」

索菲娜拼命反抗、放声尖叫。

（我明白的，不只是奥提雷特或梅斯克，我这辈子都赢不了那个人。因为……）

『你爱上我了吧？』

（因为，我喜欢他啊！）

明明很不甘心、明明气得要命、明明知道自己很蠢，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否认。

他完全不是自己的理想型，性格还恶劣的不得了，又狠狠地伤害过她，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但就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她死死地瞪着眼前那几个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对不起，母亲大人。明明您一再告诫我要控制情绪，可是我做不到。但即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所以、所以……请原谅我——）

「啧，别给脸不要脸！」

索菲娜因为对方高高扬起的拳头而绷紧了身体，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地瞪视着他们。

「别以为用暴力就能让人屈服……」

要她承认自己那段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单恋？接受这些陌生男人的践踏？

——即使如此，我的心也只属于我自己。

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将遭受怎样的对待，都绝对不会交出自己内心的主导权。绝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给你一点教训就会明白了吧，啊？」

「！」

拳头落下的那一刻，索菲娜反射性地闭上了眼。

「该被教训的是你们才对。」

一道低沉而充满愤怒的声音与猛烈的撞击声同时响起，那个男人被打飞了出去。

「……」

那人背对着阳光，脸藏在斗篷的阴影下。然而，当他闪过另一个男人朝他挥来的拳头时，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一闪而过。

「吉拉特……」

那般锐利又美得惊人的双眼不可能是其他人，索菲娜的脸色瞬间苍白。

（啊啊……怎么办，会被抓回去的，得赶紧逃才行……）

即使这么想，她的双腿却止不住地颤抖、动弹不得，最后甚至无力地瘫坐在地。

在心急如焚的索菲娜眼前，吉拉特干脆俐落，却又极其凶残地解决了那些男人。

「终于追上了……哇，又弄得这么夸张……」

「他们碰了索菲娜大人，就算杀了也是刚好而已。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把他们的牙齿也打断吧。让他们再也说不出那种下流的话来。」

「第十五份耶，够了吧。你知道我每次都被你拖下水吗？」

「十四份变十五份又怎样？帮个忙，朋友。这都是为了世界和平。」

「这种友谊不要也罢。」

连巴德纳也出现，开始安抚吉拉特。她心中感到越发绝望。

「……拜托你们，让我走吧。」

索菲娜嘶哑的声音回响在陷入寂静的小巷中，揪着失去意识的男人衣领的吉拉特皱着眉回过头来。巴德纳也看向她。

「让我走吧，拜托了。」

索菲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再次恳切地开口。她握紧撑在地上的手，指甲嵌进泥土之中。

「我想去救兄长。海德兰的土地远比喀萨克贫困，如果兄长不在，大家势必会陷入混乱之中。会死很多人的。」

「求求你们……那都是些很温柔的人，他们愿意相信我这种人、愿意依赖我，我没办法丢下他们不管。」

索菲娜望着两人，拼命地诉说着。

「好。」

「喂！费……算了，反正你本来就是这种性格……」

（……咦？）

看着干脆点头的吉拉特，和站在一旁垂下肩膀的巴德纳，索菲娜睁大了眼。

（他刚刚，是说「好」吗？）

索菲娜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傻。

「不过，我有条件。」

然而，吉拉特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她瞬间回过神来。她绷紧身体，准备必要时立刻从两人之间逃走。

吉拉特掀起头上的兜帽，重新面对索菲娜。在斜洒的夕阳映照下，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绿色眼睛依然美得让人屏息。

「我也一起去。」

「……什么？」

「我也一起去」——她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索菲娜只是望着吉拉特的双眼。

「我的意思是，我会与妃殿下同行。」

「你、你在……说什么……」

听见索菲娜喘息般的呢喃，吉拉特还是冷静的语气回应：

「我是那种，怎么说呢……对，用安利艾塔的说法就是『买到赚到』吧？战斗力强、旅行经验丰富，对周围的动静也很敏锐。要摆脱追兵也是小菜一碟。」

「不、不是，我想说的是……重点应该不在这里，而且，我也不是想知道安利艾塔是谁……」

「我也很擅长在森林里找食物，还能靠唱歌或当赏金猎人赚旅费，和怪物战斗也很在行——所以请让我一起去吧。您绝对不会吃亏的。」

看着脑中再度一片空白，语无伦次的索菲娜，吉拉特依然一本正经地回答，甚至还微笑着补上一句：「顺带一提，安利艾塔是我另一位挚友。」

（和我……一起……）

即使自己背叛了他们，逃出了王城，吉拉特却依旧以那样温柔的笑容看着她，让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他点头的身影在泪水中逐渐模糊。这个人为什么可以如此善良呢？。

「不行，这样会被当成逃犯的。」

「不会。因为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要保护您。」

骑士未经允许不能擅离岗位，如果违规会受到惩处。对于试图阻止他的索菲娜，吉拉特却只是笑了笑。

「啊……意思就是不论妃殿下去哪里、做什么，只要我们在您身边尽到保护您的责任就没有问题……」

「不愧是我的挚友。」

「谢谢，完全高兴不起来。」

对于吉拉特荒唐的提议，巴德纳无奈地叹了口气，和往常一样用毫无紧张感的语气回应。

接着，他仰头看了看天空，低喃道：「……原来如此。」然后慢慢地在索菲娜面前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手腕，看到伤口后皱起了眉头。

「真是的，居然这么乱来，还受了伤。」

「巴德纳……」

他一边从外套口袋拿出消毒水与药膏，一边说着「很抱歉，我不该离开您身边的」，一边处理着她的伤口。

「是我自己说想一个人静一静的……」

「真是让人放不下心呢。竟然能想出这种大胆的计画，还真的付诸行动。一般来说，才刚被袭击过的人会马上做出这种事吗？」

「……」

索菲娜茫然地抬头看着苦笑的巴德纳那双带着温柔笑意的茶色眼睛。他的大手轻轻落在她头上，像是在安抚似地揉了揉。

「我去跟玛莉说一声，说要暂时离开卡萨雷纳。」

「那就，在麦森驿站小镇上的食堂会合吧。」

「不，你从前面那条小路往北走吧。那是条离开主干道的小路，沿着那里走，没多久会看到一个小村庄，那边有间便宜旅舍。说是巴德纳介绍的，他们会帮忙照料马匹……对了，旅费够吗？」

「不太够。买完马后我打算在野外露宿，顺便在附近打猎。」

「……那样对妃殿下来说太勉强了吧。算了，我来想点办法吧。」

「不然你也可以试着找我老家帮忙喔？」

「要是这样我还宁可去拜托我老家。你是又想把你父亲气个半死吗？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被你气出病来。」

巴德纳一边叹气，一边狠狠瞪了吉拉特一眼：「真是，每次跟费尔在一起总是麻烦事一堆。」说完便飞奔而去。

吉拉特吐了吐舌头目送他离开，接着伸手扶起依然坐在地上的索菲娜。

「你们是认真的吗……？」

「就是刚才亨里克说的那样，我一向很服从命令的。」

他朝着一脸茫然的索菲娜咧嘴一笑，拉起她的手，挑了挑眉，接着拂去她指尖的泥巴。

「你在说什么？『不管在哪，反正只要有尽到保护的责任就好』这种借口一定行不通的。万一、万一真的被追究处分了，绝对不可能简单了事的。」

「到时候就请您在海德兰雇用我吧。」

「别闹了！好一点的情况是被革职，严重的话可是会成为罪犯的！」

「我待在骑士团，是因为想要守护对我而言重要的事物。我不会把目的和手段搞混。」

索菲娜抬头望着那个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决的吉拉特。

夏日午后闷热的微风灌进肮脏的小巷，吹起他额前的浏海。她这才发现在那张美丽的脸庞上，额头到发际之间有一道与他的外貌格格不入的伤疤。而那伤痕下的双眼，却无比温柔。

「说到底……吉拉特，也只有你知道，我会选择用这么乱来的方法回去，是因为我早就不在乎了……」

然而她甚至连自己不在乎「什么」都说不出口，让她忍不住因为羞愧而哽咽。

即使需要花时间，也得说服菲尔德里克，坦白自己是海德兰的王位继承者，取得喀萨克方面的同意，然后再启程前往支援海德兰，这才是正规的做法——前提是今后索菲娜还打算留在喀萨克。

如今索菲娜已经不必再考虑这些，因此她选择了最快且最有可能成功返回海德兰的方法。她不想浪费时间去说服任何人。作为海德兰的下一任王位继承人，她不想冒会被喀萨克留下的风险。即使知道会被沙达等势力盯上，即便如此……

吉拉特直直地望着咬紧嘴唇的索菲娜。

「我们走吧。有人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您的幸福——我一定会保护好您的。」

他微笑着伸出的那只手温暖得不可思议。

（我的……幸福？）

『没事的，你可以放心。』

就在她对吉拉特那句话感到困惑时，某个夜晚曾经听见过的声音在脑中响起，于是索菲娜——

「……」

忍不住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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